《百里烟柳记》许汐瑶

31、枯柳闻诉，登天览乱 初冬薄暮漫

　　初冬薄暮漫过百里枯柳，寒霭沉沉笼罩整片林地。河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碎霜，凛冽河水潺潺淌过泛白的青石堤岸，万千褐黄柳条僵僵垂落，连风都变得迟滞，鲜少有枝叶摇曳的动静。

　　夜璃散漫斜倚在苍老虬曲的柳树主干上，指尖捻起一截干枯柳条，垂向水面，慢悠悠逗弄浅水之中不畏寒凉的细小鱼苗，以此消磨漫无边际的乏味时光。长庚去往虫洞取越冬的香茶与蜜饯，已经离去多日，少了那人相伴，偌大柳林处处透着清寂，百无聊赖的情绪缠得她心底发闷。

　　就在这时，林间以柳枝编织而成的栏门，被一股微弱仙力轻轻撼动，木枝发出细碎的吱呀轻响。

　　一名小仙踉跄着跨入柳林地界。他身上仙袍洗得褪色泛旧，边角磨出发毛的毛边，袖摆还沾着点点零落的星尘碎屑。周遭的柳条似是感应到来客并无恶意，柔软地缠绕住他的衣摆，缓缓牵引着他，一路行至浓荫蔽日的树荫深处。

　　小仙双拳微微攥起，肩背绷得紧绷，神色恳切又带着几分窘迫，确是走投无路，前来求取一处安身之所：“夜璃前辈，您此处……可还缺人手？”

　　夜璃抬眸淡淡扫过他一身潦倒模样，语调松弛随意，半分情面也不曾预留：“天界自有正经仙差可供供职，何苦跑到我这片荒僻林子讨生计？先把话说在前头，我这里不收浑水摸鱼、混度时日的闲人。”

　　小仙不愿迂回绕弯，吐露心底积压已久的苦闷：“晚辈实在是熬不下去了。现下卷宗司由三位天官共同管辖，各人奉行一套行事准则，日日陷于无休无止的内部消耗，其中荒唐，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不如前辈随我登天亲眼看上一回，便能明白其中乱象。”

　　夜璃本就闲得无处排遣，素来爱看这般啼笑皆非的闹剧纷争，当即拂去衣上沾染的柳屑，挺身起身：“三位上司共管一处官署，规矩还各成一派？倒是一桩稀罕事，那便同你上去一观。”

　　二人足尖点过流云朵絮，乘风踏向九天云阙。

　　双脚刚刚落定于南天门的云纹玉阶之上，云海翻涌在脚下，鎏金天光铺洒殿宇，夜璃便低低笑出了声。

　　往日肃穆规整、威仪笼罩诸天的南天门，此刻竟突兀矗立起三道并肩排布、气韵格调全然割裂的巨门。
　　第一道以千年沉木红木雕琢铸就，龙凤纹样盘绕梁枋，沉厚巍峨，乃是第一位天官推崇的正统仪范；
　　第二道悬浮于缥缈云气之间，流霞缕缕缠绕门楣，烟气氤氲，是第二位天官执意敲定的清雅仙韵；
　　第三道最为怪异诡谲，通体流转斑斓幻彩，但凡有人靠近，门扉便会自行舒展敞开，这是第三位天官极力推行，标榜与时俱进的幻象仙门。

　　三道大门并排矗立在一起，风格相冲，显得不伦不类，格外刺目。

　　小仙面露一抹苦涩，低声解释：“三位天官互不相服，谁也不肯退让，干脆便各自修筑一门。现如今我们值守当差，三道门必须依次签到录册，但凡漏掉任意一处，便要扣减灵饷。他们还会暗中窥探，观察众仙习惯出入哪一道门，借此划分派系势力。”

　　话音方才消散在云风之间，天门通道之内骤然掀起一阵纷乱骚动。

　　“糟了！时限将近，我尚有一门没有完成录册！”
　　“两道名册都已登记完毕，偏偏幻光门漏了我的名籍！这下灵饷怕是保不住了！”

　　一众底层仙官紧紧攥着手中玉制名册，在三道巨门之间往来奔忙，脚步纷乱嘈杂。人群摩肩接踵，两名小仙行色太过仓促，险些撞作一团，又慌忙侧身避让。整条白玉通道之上，尽是一众仙众焦灼疲于奔命的身影。

　　而不远处雕花玉廊之下，却是截然相悖的闲适景象。
　　几名天官的心腹侍从，身着崭新华美的仙袍，斜斜倚靠白玉栏杆，围坐在玉案一旁搓玩玉牌。石案之上堆满莹润灵果、陈年仙酿，还有凝露沏就的香茗。
　　时而有人重重拍响桌案高声喝出“碰！”，指尖捏起灵果，脆响的咀嚼声四下散开；转瞬又是一声清亮的“杠！”，引得周遭之人嬉笑打趣；没过片刻，一人将手中玉牌猛然推落台面，朗声大笑：“糊了！”
　　几人慢悠悠清点牌局输赢，闲谈戏谑，大半的光阴，便这般闲散挥霍殆尽。

　　相隔不远的白玉阶台，卷宗司的三位天官正聚在一处，商议库房修缮的公务。三人相距不过数步之遥，却碍于心气，不愿当面直接交谈，反倒轮番差遣往来的小仙辗转传递言语。每个人都固守一套独有的呈报体例，同一件公务，要拆解成三种说辞反复递交。

　　谈及如何提升卷宗库房的办事效率，三方意见更是彻底相悖。第一位天官力主大范围推行幻象仙术，想要依仗新法提升速度，可改造所要耗损的仙材物资，数额十分庞大；第二位天官却执意裁撤人手、压缩全部开销，绝不允许多半分额外消耗；第三位则两头敷衍调停，只称道两方提议各有道理，始终不肯给出确切决断。

　　三方来回拉扯，迟迟定不下结论，奉命跑腿传话的小仙垂手立在一旁，眉宇间写满无可奈何。

　　小仙在身侧低声长叹：“前辈亲眼所见便是实情。一司三主，三道号令并行。我们底层办事之人，同一份差事重复数次已是常态，最煎熬的莫过于收到彼此矛盾的指令，无论如何行事，到头来皆是过错。”

　　“近些年飞升的仙者数量暴涨，天界编制早已趋于饱和。其余官署处置人事尚且公允有度，唯独我们卷宗司积弊深重。自从三位天官共管之后，借着整顿人事的名义，实则处处安插自己的心腹亲信。”

　　“那些清闲自在、资源优渥的美差，尽数分派给旧部亲信；像我们这般无依无靠的老牌仙僚，只能承接层层堆叠的苦重杂役。灵饷被削减大半，修行必备的灵草、灵露尽数停供，日日透支自身仙元劳作。倘若流露出半分怨言，三位天官便互相推诿搪塞，没有一人愿意为底层仙众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