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烟柳记》许汐瑶

30、柳庭断痴，不渡沉沦 温柔的忏悔

　　温柔的忏悔从来只是短暂伪装，根深蒂固的偏执，早已刻入骨血。

　　家暴、忏悔、温存、原谅，这场恶性循环，在小小庭院里往复上演，岁岁不休。

　　终于有一次，二人争执激化，蝶妖心灰意冷，积攒数年的委屈与疲惫彻底爆发。她再也不愿沉溺这场自我折磨的孽缘，连夜带着幼子奔回柳林，决意彻底斩断纠葛，永不再回头。

　　可那凡间男子，早已爱到疯魔、执念入骨。

　　他不顾夜色深沉、山路崎岖泥泞，一路跌撞攀爬、踉跄奔波，满身风霜尘土，衣衫磨破撕裂，双膝磕满碎石血痕，狼狈不堪地追到柳林山门之前。

　　彼时柳林众妖林立，无数精怪驻足观望，目光鄙夷、议论纷纷。

　　他全然不顾颜面、不畏非议，堂堂七尺男儿，当众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凉青石山门之上，磕得红肿青紫、隐隐渗红，字字泣血，声声凄厉：

　　“此生我绝不再动你一指分毫！”
　　“你若不归，我便长跪此地，至死不起！”
　　“求你，再信我最后一次！”

　　极致卑微的挽留，极致疯魔的深情，极致令人窒息的捆绑。

　　旁人皆劝蝶妖幡然醒悟、抽身断缘，可没人能抵得住这般反复拉扯、软硬兼施的温柔陷阱。

　　一次逃离，一次跪求，一次心软回头。

　　十余次挣脱，十余次沉沦。

　　她身可归山，心难脱身，困在无尽循环的痴孽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心意冷而复暖，执念缠而不解，岁岁自我内耗，苦苦沉沦。

　　讲到此处，亭下灰雀小妖垂首低眉，嗓音压得极轻，满是唏嘘：“蝶妖姐姐常年郁结伤身，身上旧伤新痕不断，这次彻底撑不住，独自躲在林间泣泪，被同族撞见，这场藏了数年的孽缘，才终于传遍整座柳林。”

　　晚风穿亭，柳絮骤停。

　　方才还眉眼弯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夜璃，脸上笑意瞬间僵凝，指尖捏着的瓜子啪嗒坠落石案。

　　亭中一瞬死寂，只剩风过柳梢的轻响。

　　她默然回味半晌，眸色骤然沉冷，冷声追问：“你说的这只蝶妖，是我百里柳林地界的族人？”

　　灰雀头颅垂得更低，不敢言语，只微微颔首。

　　刹那间，整片竹亭的氛围骤然冰封。

　　淡淡森冷的柳荫寒气，自夜璃周身丝丝缕缕漫溢开来，压得满亭小妖大气不敢出。

　　她方才听得津津有味的凡尘闹剧，原来竟是自家辖下族人受尽欺凌、深陷孽缘的惨剧。

　　自家妖族族人，在她的庇护地界之内，被一介凡人以爱为囚、温柔驯化、反复施暴、困锁数年。

　　此事传遍山林，一众妖族私下议论纷纷，无异于将她柳林主君的颜面，狠狠碾于尘土。

　　身侧长庚将她所有情绪尽收眼底，眸底了然通透。

　　他深知此刻她难堪又盛怒，旁人留在此处，只会徒增她窘迫。他从不多言评判，亦不刻意劝慰，只从容放下手中青瓷茶盏，语气温淡寻了个由头：“你前日留存的桂花茶清润甘甜，我院中新收了蜜渍茶果，我去取来，你们暂且闲谈。”

　　一语落罢，他起身拂袖，顺着柳林幽径缓步离去，悄然避开这场难堪风波，将整片亭宇留给夜璃处置。

　　长庚一走，夜璃周身戾气彻底舒展。

　　她起身拂落满案瓜子碎壳，眉眼覆着一层不耐的冷厉，声线清冷沉怒：“无需聚在此处闲谈议论，随我前去。”

　　一众小妖连忙躬身紧随，不敢多言。

　　一行人转瞬抵达蝶妖所居的山野小院。

　　院中晚风萧瑟，草木沉寂，那凡间男子醉酒瘫坐石凳之上，神志昏沉，满脸醺红。恍惚之间，他错认推门而入的夜璃为自家妻子，立刻跌跌撞撞扑身上前，伸手欲攥她衣袖，嘴里含糊不休，满是偏执痴缠：“夫人……我真的爱你……别离开我……千万别走……”

　　夜璃唇角勾起一抹凛冽寒笑，眸底毫无半分温度。

　　下一瞬，她垂落的手臂皮肉翻涌，万千细密青蛇破肤而出，鳞光幽冷，蜿蜒缠噬，瞬间捆缚住男子伸出的手腕。

　　醉意昏沉的男子浑然不觉危机，依旧挣扎着想要靠近。

　　夜璃不再留情，周身妖力轰然炸开，整副身影骤然消融，化作漫天青蛇浪潮，顺势将他拖拽至院落中央。无数细蛇顺着衣缝游走周身，层层缠绕、寸寸禁锢，将他牢牢缚锁，分毫动弹不得。

　　随行小妖低声唏嘘打趣：“此人一身浊气偏执，戾气深重，若是直接处置，怕是污了我们柳林灵气。”

　　夜璃深以为然。

　　她抬手凝诀，柳林中央空旷之地，瞬间拔起一座方正青石高台，石面冰凉肃寂，立在朗朗天光之下。

　　漆黑妖力锁链横贯高台，将那名凡人牢牢缚于台心。一方墨黑木牌悬空垂落，字迹凌厉清晰，尽数镌刻他数年罪孽：初识妖身心生自卑，以温情软语刻意诱捕，隔绝妖族亲缘，屡次施暴伤妻，假意忏悔捆绑，以爱为名囚锁灵妖。

　　夜璃立在高台之下，懒言审讯，直接定下柳林规矩：高台不设禁锢，全境妖族皆可前来驻足斥责、辩驳泄愤、论断是非，留其性命，日日高台示众，终生自省罪孽。

　　本是惩戒恶徒、为族人撑腰，可谁料风波再起。

　　一道纤细单薄的蝶影，跌跌撞撞冲破妖众阻拦，狼狈冲上青石高台。

　　蝶妖抬眸望向台下的夜璃，眼底无半分怨恼恶徒，只剩满眼恳切哀求，双膝重重跪地：“阿妩姐姐，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求您解开他的束缚，放过他吧。”

　　此言入耳，荒谬至极。

　　旁人替她披荆斩棘、撑腰出头，她却甘愿沉溺泥潭，一心庇护伤她至深之人。

　　夜璃心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她懒再多费唇舌劝解痴顽，指尖青绫破空飞掠，柔韧绫带瞬间缠紧蝶妖腰肢，将她一并缚锁在男子身侧，两两相对，同立高台。

　　“你这般舍不得、放不下，便同他一并在此受罚。”
　　“自此往后，你二人痴孽纠葛，生死荣辱，与我百里柳林，再无半分干系。”

　　斩断庇护，断绝亲缘，彻底了结这场荒唐痴缘。

　　处置完毕，夜璃目光掠过高台，落至一旁懵懂无知的半妖幼童身上。

　　稚子无辜，不该被父母的偏执孽缘拖累一生。

　　她抬手指定一位性情温厚、沉稳寡言、无子嗣牵绊的老树妖，将年幼孩童全权托付教养。严明柳林规制，谁敢怠慢幼童半分，必当重罚，只求孩子安稳无忧、顺遂长大，仅此而已。

　　诸事尘埃落定。

　　夜璃不再回望高台之上两两相缚的二人，转身踏着晚风、拂袖归去竹亭。

　　满心烦躁郁结，只盼长庚携茶果归来，冲淡这一肚子令人作呕的凡尘痴孽。

　　柳林高台之上，天光朗朗，风过石栏。

　　万千精怪往来驻足，斥责不休、议论不止。
　　一妖一人两两禁锢，同受世人妖界非议，困在亲手铸就的孽缘囚笼里，岁岁沉沦，无人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