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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尘多苦,执念难抵真心。   一语落 ...

  •   一语落音,竹院流转的清风骤然僵滞。

      张员外与张夫人身躯齐齐一震,方才登门求子时满腔滚烫的恳切,顷刻间被“徒手捕捉五十只活鼠”这句话击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眼怔忡茫然。

      二人半生安享富贵,夫妻相敬,家产充盈,无灾无难,本是俗世之中难得的圆满光景。唯独膝下空虚这桩憾事,缠绕二十余载,化作深入骨血、难以割舍的执念。

      他们预想过重金相酬,预想过焚香祈愿,却从未料到,竟要以这般狼狈卑微的方式,换取孕育子嗣的机缘。

      张夫人指节死死攥紧绣帕,面色惨白如宣纸,喉间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惧意与恶心:“仙长……我夫妇愿倾尽田产家财,只求换一桩寻常差事作为酬谢!”

      窗边白衣女子斜倚阑干,夜璃纤指漫绕一缕垂落的柳丝,眉眼间笼着一层漫不经心的凉薄戏谑。

      她本是林间大妖,早已看遍世人贪嗔痴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所谓通透,不过是勘破虚妄、放下牵绊、自在随心。

      “小娘子,我是妖,并非仙人。”夜璃微微俯身凑近,指尖轻挑夫人下颌,语调裹着几分嘲弄,“许诺是你们亲口许下,因果也该由你们亲自承担。”声线清浅含笑,半是打趣,半是提点,“五十只活鼠,捉齐便遂你们心愿;若是捉不到,便证明这份执念尚可斩断。”

      她设下这场考验,初衷原是心软提点,不愿一名无辜孩童,沦为凡人执念下的牺牲品。她早已窥见天命——强行求来的子嗣,注定是带煞童子命格,慧根易碎、一生劳碌,灾厄纠缠不休。这对凡人夫妻本可安稳终老,却偏要凭着一己妄念,拉扯一个无辜稚子坠入凡尘受苦。

      话音消散,漫天柳丝簌簌收拢,织成一层致密翠色结界,将林外仆从的动静尽数隔绝在外。

      夜璃抬指轻凝,一面剔透水月镜悬浮在竹院半空,林间所有细微动静、二人分毫神色,皆清晰映照其中。她拈起案头鲜果,斜倚窗沿垂眸静观这场闹剧,指尖微抬,便开启了这场随性的戏弄。

      暮春柳林荒草蔓延,腐叶层层堆积,石缝纵横交错,本就是鼠类藏身的阴湿之地。

      张员外褪去华贵锦袍,往日只执笔摩挲美玉、洁净细腻的手掌此刻僵硬张开,蹲伏在湿软泥坡上,姿态局促难堪。

      他紧盯石缝探头的灰鼠,屏息凝神,骤然俯身探掌。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鼠毛的刹那,镜前的夜璃眸光微挑,一缕细若游丝的柳风悄然拂出。

      那只本欲逃窜的灰鼠猛地回身,尖齿龇起,黑豆般的小眼凶戾盯住近在咫尺的手掌,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

      张员外浑身寒毛直立,慌忙收手向后踉跄,脊背惊出一层薄汗。

      转瞬之间,灰鼠哧溜钻回幽深洞穴,只余下一捧冰凉湿泥,厚厚糊在他掌心。

      他垂眸望着一手狼藉,儒雅的面容上写满难以掩饰的颓然。

      另一边的张夫人更是惶恐至极,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精致绣裙拖过荒泥衰草,早已污渍斑驳,缠满干枯杂草;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晕开,鬓发凌乱黏贴颊边,半分贵妇人端庄仪态都不复存在。

      她小心翼翼锁定草丛间缓步路过的田鼠,咬紧牙关鼓足毕生胆量,正要俯身围堵。

      夜璃看得兴致盎然,指尖再度拨动玄机。

      林间暗处骤然窜出四五只小鼠,不躲不逃,径直朝着夫人裙裾冲撞而来!

      张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下意识转身后退。

      恰逢此时,张员外低头快步上前想要施以援手。

      “咚——”

      两声闷响重叠响起。

      夫妻二人额头重重相撞,双双痛得闷哼。张夫人眼眶泛红捂住额头,发髻歪斜散乱;张员外眉心一片通红,踉跄后退半步,神情茫然无措。

      林间柳絮随风纷飞,衬得眼前一幕荒唐滑稽,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执拗。

      水月镜前,夜璃弯眸低笑,眼底戏谑更浓。

      她偏要这般层层刁难。

      每当二人锁定鼠踪、眼看就要得手,夜璃便暗中搅动鼠群:或是活鼠骤然回头恐吓,或是群鼠四散奔逃打乱步调,或是清风悄然干扰动作,次次近在咫尺,次次空手而归。

      张夫人早已彻底心神溃防,草木皆兵。踩到枯枝便以为鼠群窜动,摸到寒石便疑心活物近身,稍有风吹草动便浑身颤栗,屡屡惊惧地扑到张员外后背,双臂紧箍他脖颈瑟瑟发抖。

      张员外咬牙承受所有狼狈,强忍着指尖触碰鼠类的不适与恶心,拼尽全力才勉强捉住三只活鼠,放进竹笼。

      短短数个时辰,两人满身泥污、衣衫破损、四肢酸胀,半生养尊处优维持的体面,碎得一干二净。

      暮色沉沉下沉,蚊虫嗡嗡盘旋,阴冷地气顺着衣料渗入骨血。

      二人腰腿酸痛、满身尘土、心力交瘁,竹笼里仅仅三十余只活鼠。

      距离五十只的数目,依旧遥遥无期。

      张夫人瘫坐在草地,泪水翻涌,身心俱疲到极点。

      道理其实全都明白——放下便是解脱。

      可人性最执拗无解之处,便在于此:
      通晓事理,却难以割舍;明知是错,却不愿放手。

      二十年夙念深入骨髓,早已化作血脉牵绊。
      张夫人拭去面颊泪水,抬首望向夫君,眼底是勘破虚妄,却依旧不肯回头的执拗:“继续吧。”

      明知晓前路苦楚,依旧执着;明知道所求虚妄,仍旧坚守。

      二人相互搀扶起身,再度踏入幽暗荒林,默默死磕。
      跌倒便爬起,受惊便重来,尘土沾染双手全然不顾,身躯疲惫便咬牙硬撑。
      从暮色深重,一直熬到夜深露重。

      ……

      水月镜前,夜璃静静旁观这场反复不休的狼狈挣扎。
      起初只觉新鲜,捉弄得饶有兴致。
      可看得久了,渐渐心生乏味。

      凡人挣扎大抵皆是这般模样,流泪、困顿、硬撑,并无新意。

      她本就生性慵懒,没有耐心长久盯着凡人苦苦演戏。
      “无趣。”

      淡淡吐出二字,夜璃随手挥散镜面灵光。转身走入竹舍,拢起衣袍侧卧,径直安然休憩。

      规矩已然定下,能否完成,全凭二人自身造化。

      晚风悄然流转,虫鸣鼠窜不息,只剩下一对凡人夫妇,沉陷在浓稠夜色之中,凭着一股笨拙顽固的执念,默默煎熬、苦苦支撑。

      夜半风息,竹舍清幽静谧。
      夜璃浅眠一觉,悠然苏醒。

      睡意朦胧间,她漫不经心地释放神识,随意扫过柳林——
      下一瞬,眸光微微一顿。

      柳林深处,泥草遍地狼藉。
      夫妇二人模样狼狈不堪,周身沾满泥土枯草,发丝纠缠结块,黏着细碎泥团与数缕灰鼠绒毛;衣衫浸透夜露,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驱散的腥臊气息。眼皮浮肿沉重,四肢僵硬酸痛,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稳稳伫立原地。

      而身前竹笼摆放整齐,不多不少,整整五十只活鼠。
      皮毛完好,鲜活躁动,尽数合乎约定。

      竟然真的凑齐了。

      夜璃怔愣片刻。
      她从未预想过这般结果。
      她设下考验,本意便是劝退。锦衣贵人素来畏惧脏污、忌惮虫鼠,按理绝无可能完成。她刻意捉弄、冷眼旁观,甚至不耐之下直接睡去,自始至终,都认定二人必然半途而废。

      未曾想——
      世人执念抵达极致,竟能以血肉凡躯,冲破妖者布下的戏局难关。

      他们清楚执念虚妄,明白强求艰辛,知晓无人看好。
      却依旧信守承诺,咬牙坚持,死磕到底。

      夜璃缓缓坐起身,眼底慵懒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下一抹清冷沉静的思索:
      妖敬重赤诚,妖敬重坚韧,妖敬重一诺千金。
      你履约至终,执念纯粹,不曾背弃初心。
      那我,便恪守约定,成全所愿。

      心念既定,夜璃眸光穿透阴阳夹层,落向幽都轮回之地。
      她严守天道秩序,绝不擅动正统投胎命格,不抢夺天命已定的子嗣。
      只寻觅那些阴阳私恋、违规降生、漂泊无籍的孤婴灵息。
      这类婴灵本无过错,只是诞生在阴阳夹缝之间,无处归依。

      既然是她守约赐予机缘,既然配得上凡人半生赤诚,便绝不敷衍了事。
      夜璃立身于幽冥阴风之内,出声唤来一众漂泊孤婴,告知众人难得的凡尘投胎机缘,叮嘱灵体悄然汇集,切勿惊扰阴司法度。转瞬之间,无数细碎灵息纷纷聚拢。

      夜璃冷眸扫过万千浮沉灵息,层层筛选甄别,最终选定一缕极为纯净的灵息。

      婴灵的双亲是相守百年的阴魂眷侣,甘愿舍弃永世轮回之路,换取孩儿一世安稳。
      而这婴灵自身,心性温顺良善,无煞无劫,命格平和寻常。
      没有童子劫难,没有终生劳碌,亦无情途坎坷。

      刚刚好,配得上这对凡人凭血肉煎熬换来的一诺千金。

      夜璃指尖凝起一缕温润柳灵,轻轻托住灵息,冲破阴阳缝隙,无声落回柳林,安稳栖入张夫人腹中。

      你以凡躯熬过万般磨砺,坚守诺言;我恪守约定,予你一场俗世圆满。

      方才语声的余响飘荡,传入远处值守阴差耳中。
      新来的小鬼差攥紧锁链,满脸惊奇望向阴阳夹缝,低声惊叹:“究竟是谁这般张扬,敢在地界高声传音?就无人上前管束吗?”

      身侧老鬼差眼皮都懒得抬起,语气平淡通透:“还能是谁,柳林那位夜璃。”

      小鬼差依旧满心不解:“她这般随意带走此处婴魂,难道不算触犯规矩?”

      “谁敢去寻她麻烦?”老鬼差嗤笑一声,缓缓开口,“以她修为,就算直接从地府带走灵体也轻而易举。只是此人向来自有分寸,从不去触碰正统轮回命格。”

      他望向空荡荡的阴阳夹缝,又补充一句:“况且这些无籍超生的婴灵,本就是地界难以安置的累赘。她挑走合适灵体,反倒替我们省去一桩麻烦,也算两全其美。”

      小鬼差瞬间豁然开朗,再望向岩壁那道青色身影,心底只剩敬畏。

      这位夜璃从不是畏惧幽都律令,只是嫌惹事端麻烦。行事肆意张扬,却始终守住底线,向来无所忌惮。

      远处的夜璃将这番对话尽数收入耳中,神色依旧慵懒,不起半点波澜。

      诸事尘埃落定,她袖底拂过一缕柳风,身形微微晃动,漫不经心地消融在阴阳弥漫的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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