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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林求子,五十活鼠为酬 暮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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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暖风卷着漫天飞絮,漫过整条百里青柳长堤。这片柳林在方圆百里内素来古怪独特:寻常草木春夏繁茂,唯有此地柳树白日青翠如常,一入暮色,万千枝条自动垂落,层层浓荫遮天蔽日,星月微光半点都透不进来。往日登门求她办事之人,能不能见到夜璃全凭机缘,或是她当日性情和顺,办事才会顺遂几分。
今日夜璃心情欠佳,半点处理凡间俗事的心思都无。她独自斜倚铺着薄绒软榻,目光淡淡落向窗外翻涌不散的柳雾,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懒散与孤寂慢慢漫上来。周遭珍馐美食、丝竹乐舞、人间热闹全都提不起半分兴致,只想被一片安静雾霭裹住,隔绝所有登门求恳的外人。
此番她并未动用伤人鬼打墙,只是以万千柳丝布下一道循环迷障。城西的张员外与夫人,便是被迷障困住的来客。夫妇二人年近四旬,家底殷实,良田千亩金银满仓,一辈子从未缺过衣食富贵,唯独膝下空空,半生没有一儿半女。夫妻二人走遍名山大刹,求遍各路神佛,汤药补品常年不断,数十年光阴蹉跎,腹中始终没有动静。走投无路之际,听乡野老者传言十里柳林的夜璃能化解世人执念,便备下满车厚礼,驱车百里赶来此地。
可真正踏入柳林,二人才知晓想见夜璃从无捷径。林间万千柳条无风自动,温柔缠绕两人周身,明明脚下是平坦土路,两人走了许久,始终在原地循环打转。方才见过的老柳树、青石板、浅浅溪流一遍遍重复出现,如同困在一幅无尽轮回的画卷里。
耳边还萦绕细碎的柳风呢喃,不吵不闹,却能悄悄扰乱人心神,让人恍惚失神,险些忘了自己此番登门的初衷。随行仆从跟着走了半个时辰,早已头晕目眩、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再往前半步。
“老爷、夫人……这林子邪门得很,我们还是回去吧!”
张员外扶着面色憔悴的夫人,心中笃定,这是夜璃设下的诚心考验。若是心不诚、意不坚,走到半途便会打道回府。二人摒除杂念,心中只牢牢念着求子心愿,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行走。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缠绕不休的柳丝骤然四散开来,漫天迷雾尽数褪去,眼前豁然开朗。林深处藏着一方清雅竹院,青竹环绕院墙,落絮铺满青石庭院,一名白衣女子倚在竹窗边,墨发随晚风轻轻扬动,眉眼间糅合妖的随性、隐士的淡然,正是夜璃。
她早已透过层层柳雾,将二人一路的坚持尽收眼底,懒懒抬眼,望向风尘仆仆的夫妇。张员外与夫人当即大喜过望,双双躬身行礼,语气恳切至极:“草民夫妇,叩见夜璃大人!我二人半生无子,执念半生,今日冒昧登门,只求仙长成全,赐我夫妻一个孩儿!”
夜璃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窗边垂落的嫩柳,闻言轻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肆意戏谑。她微微倾身,目光扫过二人殷切眉眼,慢悠悠开口:“你们专程同我求小孩?”
话音刻意顿住,故意拖长语调,玩笑意味十足:“你们就不怕,我随心造化,给你们送来半妖稚子,生出个小蛇娃娃来?”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夜璃独有的随性诡谲。张夫人身子微微一颤,却只是攥紧衣袖,眼眶微红跪地叩首:“草民夫妇执念太深,只求有子相伴,无论孩童样貌寻常与否,我二人皆视若珍宝,绝无半分嫌弃!”
张员外也连忙附和,语气无比坚定:“只要能有一孩儿延续血脉,我夫妇二人万般皆认!”
见二人执念深重,没有半分退缩之意,夜璃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多了几分认真。她声线清淡,句句如实提点,从不会刻意欺瞒世人:“我可以遂你们心愿,帮你们拴来一子。但世间所有捷径皆有代价,这般强行求来的孩童,大多是童子、假童子命格。”
“这类孩子生来慧极通透,却命途多舛。幼时常年体弱多病,心性敏感易碎,长大之后情路坎坷,一辈子劳碌难安,远比寻常凡人孩童活得辛苦。前路苦难重重,你们即便全然知晓,也依旧执意要这孩子?”
这是她必定会提前说清的因果警示,从不会遮掩祸福,要不要承担苦难,全在人心一念之间。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皆是红了眼眶。数十年求而不得的煎熬,早已磨平他们对儿女福禄的所有奢求。只要怀中能有一个孩子,哪怕一生波折多病,他们也心甘情愿,倾尽家财、耗尽余生去守护。
二人重重叩首,语气决绝:“我等知晓风险,心甘情愿!纵然后续万般苦难,皆是我夫妇二人的执念所致,与孩童无关,我们一力承担!”
夜璃静静看了二人片刻,轻轻颔首。执念入骨,劝说无用,既然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便是属于他们的人间因果。
事已成诺,张员外心中大石落地,连忙挥手让仆从抬上一箱箱流光溢彩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山珍糕点,整整齐齐堆在竹院门口,耀眼夺目。“仙长大恩,这些薄礼是我二人些许心意,还望仙长笑纳!往后仙长但凡有需,我张家万死不辞!”
满院富贵浮华,足以让寻常仙佛动心,可夜璃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眼底无半分波澜,甚至带着几分浅淡失笑。她常年栖身山林,餐风饮露,俗世金银荣华于她而言全是累赘,半分用处都没有。
“这些东西,我不要。”她话音清淡,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张员外一愣,连忙追问:“仙长不喜金银?那仙长想要什么?但凡我张家有之,定双手奉上!”
夜抬眸,眸底掠过一丝狡黠别致的笑意,吐出一句让全场错愕的要求:“我不要金银,不要吃食绫罗珍宝。你们若真想谢我,便亲自留下来,在这片柳林之中,亲手抓够五十只活鼠。五十活鼠,一只不多一只不少,必须鲜活完整。抓够之日,我便为你们遂愿。”
话音落下,竹院内一片死寂。富贵双全的员外夫妇,一辈子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亲手抓捕过肮脏阴湿的活老鼠?可方才二人亲口许下万般代价皆愿承担,此刻再无任何退路。晚风拂过青柳,漫天飞絮纷飞,白衣夜璃倚在窗边浅笑,静静看着二人瞠目结舌的模样,静待他们兑现酬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