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烟柳记》许汐瑶

1、渡情 青雾层

　　青雾层层缠绕千年古柳，绵绵淡霭笼住一方僻静竹舍。舍中不闻钟鼓喧嚣，亦无香烛拜祝的烟火气，唯有穿柳清风终日簌簌作响，将凡尘纷扰尽数隔绝在外。

　　在此栖身的生灵不受天庭册封，也不曾入空门苦修，乃是一头在山野自生自长的灵蛇，修满万八千年岁月，名唤夜，世人常称她玄妩。

　　她从不会刻意压抑贪嗔痴，也不会强行禁锢心底爱恨欲念。合眼缘之人，她便倾尽心力护其周全；若是心生厌烦，便冷眼看着人间悲欢起落，半分不插手。此刻她松垮烟纱随意搭在肩头，半倚蓬松白绒蒲榻，指尖捏一支雕花银勺，慢悠悠享用案上冰酥。

　　青瓷浅盘里堆起一座奶白山形糕体，牛乳与淡奶油反复搅打出细密如云的蓬松纹路，透亮金黄蜂蜜浆顺着山体纹路缓缓蜿蜒流淌，零星嫣红干玫瑰花瓣散落在峰顶。丝丝沁骨凉意从糕底悠悠漫出，清甜奶香混着蜜润甜意漫在舌尖，后调缓缓浮起淡淡的玫瑰香，凉意顺着舌尖一路漫到四肢百骸，夜璃眉眼松弛，难得偷得一段无人叨扰的闲散时光。

　　可这份安稳惬意，终究被门外连绵哭声碾得粉碎。

　　竹帘半垂，外头撕心裂肺的呜咽源源不断钻入耳畔，声响缠在柳条枝桠上，混着林间潮湿草木的腥气，黏腻闷人，扰得人心头烦躁不堪。

　　这般煎熬，已然整整三日。

　　青石板长阶之下，跪着一位锦衣世家公子。一身云纹锦袍沾满尘土污渍，双膝长久跪地，磨出大片暗沉血痕，皮肉与碎石牢牢粘连。自破晓至暮色沉沉，他日日伏在阶前痛哭，嗓音从清亮通透，一点点哭至沙哑破碎；泪水淌干便反复晕厥在地，待意识回笼，又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继续伏地哀鸣，一字一句全是求而不得的情爱执念。

　　绵长悲恸缠在林间风里，连吹过柳梢的风都裹着一层苦涩。夜璃指尖捻起一片随风飘落的柳叶，心底烦闷堆积到临界点，抬袖一把掀开垂落的竹帘。

　　松垮烟青纱衣大半滑落肩头，三千青丝未曾束起，顺着脊背肆意垂落。她天生一双勾人眼尾，自带蛇妖独有的冷媚艳色，此刻眉眼覆着一层被无端打扰的倦怠，周身淡淡的青柳妖息缓缓散开，无形间压散大半凄厉哭嚎。

　　“哭够了？”

　　清泠声不高，却裹着沉淀万载的厚重妖力。跪地公子浑身猛地一颤，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慌忙连滚带爬扑到台阶之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青石板，磕出浅浅一道白痕，哽咽得语句支离破碎：“玄妩大人！求您垂怜，救救我，成全我与阿凝！”

　　夜璃垂眸俯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世家子弟本该体面矜贵，此刻衣衫凌乱，发丝黏在汗湿面颊，眼底只剩偏执痴狂，心底漫开一阵钝重的烦闷。她闲散倚靠廊下木柱，指尖漫敲冰凉栏木，提前拆破他心中预想的完美戏码：“先说清楚原委。若是要我出手拆散两户人家，带你私奔，彻底毁去她一生根基，趁早离开此地。我算不上什么正道圣人，却绝不会为一段私情，凭空造一户人家的劫难。”

　　公子慌忙拼命摇头，泪水混着尘土不断滚落面颊：“并非如此！我与阿家门第相当，家世匹配，从无高低之分！只是沈、苏两族结下百年世仇，祖辈积怨深重，水火不容。两家长辈皆以性命相逼，逼她另嫁旁人，亦逼我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我们两心相契，此生认定彼此，实在走投无路，才敢贸然前来叨扰大人！”

　　夜璃沉默片刻，指尖捻着柳叶轻轻打转。万八千年沧海更迭，山崩地裂、万千生灵涂炭的景象她都冷眼看过，唯独凡人困在一段情爱里，能耗费三日三夜不停歇地折磨自己，只觉荒唐可笑。

　　她抬眼看向气喘吁吁的公子，语气裹着浓浓的不耐与无语：“我见惯人间生离死别，看过无数凡尘离合，就算天地倾覆我都懒得多看一眼。倒是你们凡人，区区一段儿女情长，便能缠得我不得安宁。”

　　公子全然听不出她言语间的厌弃，眼中只剩最后一丝救命希冀，往前艰难挪了半步，指尖几乎要勾住她的衣摆，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于大人而言不过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于我们，不能相守便等同于活死人！情爱便是我们全部性命，求大人发发慈悲，成全我们此生不渝！”

　　夜璃闭了闭眼，心底那点与生俱来的不忍，终究压过翻涌烦躁。她生性懒散不爱处理凡尘琐事，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活人被执念困死。再睁眼时，眼底褪去倦怠，唇角勾起一抹艳而慵懒的弧度，藏着蛇妖独有的随性刁钻心思。

　　“想我出手帮你，也不是不行。”

　　“金银香火于我毫无用处，我不爱日日听人啼哭。你替我寻十八名身段匀称、样貌清俊的少年郎，个个要精通吹曲起舞，带来柳林为我奏乐解闷。若是寻不齐十八人……”

　　她垂眸扫过骤然僵住的公子，语调散漫直白：“那便只能你亲自上阵。模样尚可，哄得我舒心，我便应下此事。”

　　公子骤然怔住，脑海中预想过折寿献祭、散尽家财、以命相抵无数种惨烈代价，从未料到这般荒唐简单的要求。可一想到心上人即将被迫另许他人，此生再无相见可能，他死死咬紧牙关，眼眶通红，重重一叩首：“我答应大人。”

　　夜璃淡淡勾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满意。她万八千年修行，从不被佛门清规束缚，向来贪赏美色、偏爱热闹，帮人从不求取功德因果，只顺自己一时心意行事。

　　隔日城中便传出苏家千金骤然染上急症、不治身亡的消息。棺椁齐备，丧葬礼仪周全完整，全城百姓无人起疑，连沈家宿敌都暗自感慨，纠缠百年的世仇总算借一条性命稍稍平息。

　　无人知晓深夜的柳林薄雾深处，夜璃指尖凝一缕柔和草木妖力，化作轻薄雾纱裹住苏凝身形，瞒过地府阴差、绕开人间所有耳目，亲手演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

　　她静立溪水边，看着相拥落泪的一对男女，语气平淡无悲无喜：“往后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小镇隐姓埋名安稳度日，莫再来柳林扰我清净。”

　　二人跪地涕零，接连不停叩拜道谢，心中满是重获新生的狂喜。夜早已转身，松垮纱衣拂过万千柳枝，散漫话音随风飘落在二人身后：“别忘了答应我的十八名少年郎，少一人，我便亲自寻你们回来挫骨扬灰。”

　　两人身形齐齐一僵，连声慌忙应下。

　　晚风卷着漫天柳絮四处纷飞，一段沉重情爱执念自二人魂魄缓缓剥离，化作一缕淡灰轻薄雾霭，顺着柳风飘向林子最深处无人踏足的渊潭。夜璃抬袖随意一拂，任由残念飘远，低声轻喃一句，懒得此刻耗费灵力净化，先存着便是。

　　她行事向来随心，不刻意行善，亦不刻意主动作恶，贪嗔爱恨全都坦然外露。世人笑她毫无修行规矩，可她分得清强行拆散他人命运，与成全双向真心的界限。纵有万千随□□望，心底那一点悲悯从未熄灭，行事不问正邪，只随一时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