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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原作者 九点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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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傅星辞站在陈导办公室门口。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剧本——昨晚他一夜没睡,把第三十七场独白又默了十几遍,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自己的注解:这里呼吸要沉,这里眼神要空,这里转身时刀穗不能晃……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很深。
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冲锋衣,但特意用湿毛巾擦过领口和袖口,看起来干净了不少。头发也洗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滴。他没带伞,来的路上横店下了场急雨,现在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
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里面传来陈导的声音。
傅星辞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面墙全是书架,另一面墙挂着各种影视奖项。陈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没抽,就那么夹着,烟雾袅袅往上飘。
而陈导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脚上一双旧板鞋,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
副导演正把一份装订精美的剧本递给傅星辞,见他进来,压低声音,带着点介绍的意思:
“星辞,这位是陈导的女儿,陈墨。这《长安夜行》的剧本,原著小说就是她写的,今年才十四,已经是圈里有名的‘鬼才少年作者’了。今天专门请假过来——”副导演顿了顿,看了眼陈导,又看了看傅星辞,语气微妙,“——就是来看看,演萧临风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星辞一愣,立刻双手接过剧本,然后对着小姑娘规规矩矩鞠了一躬:“陈墨老师好,我是傅星辞。”
他没敢伸手,也没敢多话。十四岁的原作者,又是陈导的女儿,这个身份的分量,他掂量得清。十一年龙套生涯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位置,也永远不要怠慢任何一个“懂戏”的人。
陈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姑娘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没什么情绪,甚至有点冷淡。她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到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袖口,再到他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双手。
“爸,”陈墨忽然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平直,“他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拿刀手很稳的人?”
陈导“嗯”了一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傅星辞。跑了十一年龙套,昨天念了萧临风那段独白,眼神还行。”
陈墨“哦”了一声,把牛奶杯放下,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推到傅星辞面前。
“这是萧临风,十五岁时的画像。”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写他的时候,脑海里就是这个人。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权倾朝野的大奸臣’,是他最开始的样子——一个在冷宫里长大,没人教他怎么笑,所以学会了用眼睛杀人的孩子。”
傅星辞低头,看着那张便签。
纸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少年的侧脸,线条很稚嫩,但神态抓得极准:眉眼低垂,睫毛很长,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不见底的孤寂。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他不是生来就会演戏,他是生来就会藏。”
傅星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跟他昨晚在剧本边角写下的注解,几乎一模一样。
“你昨天念的那段独白,”陈墨盯着他,黑眼睛一眨不眨,“第三十七场,萧临风背对皇帝,说的是‘臣要的从来都不是权’。你念的时候,眼神里有讥诮,有绝望,但——”她顿了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少了点东西。”
傅星辞屏住呼吸。
“少了点……‘等不到’的麻木。”陈墨慢慢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心上,“萧临风不是恨皇帝,也不是恨权。他恨的是,他布了三十年的棋局,所有人都以为他贪恋权势,却没人——连皇帝都不曾发现——他每一步,都是在求一个‘懂’字。求一个,能看懂他棋盘上,那些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求救的信号。”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导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傅星辞,像在看一块待雕的璞玉。副导演也屏住了呼吸,眼神复杂——他没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把一个反派的内心剖得这么细。
傅星辞握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是这十一年来,第一次有人——哪怕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如此精准地说出了,他藏在角色注解里,却从未敢大声说出来的理解。
他抬起头,看着陈墨,声音有些哑:“陈墨老师……您说的‘求救的信号’,是不是……他每次上朝,官袍的玉带,都故意系得比规制短一寸?”
陈墨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牛奶都忘了喝,“短一寸,代表‘臣位不足’,代表他永远不认为自己真的站在了权力的顶峰——他把自己钉在那个‘差一点’的位置上,就是在等,等有人发现,问他一句:‘你为什么,总差这一寸?’”
“还有,”傅星辞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握刀的手,从来都是左手在外,右手在内。不是左撇子,是……他在用右手,死死压着自己拔刀的冲动。每一次上朝,他都在跟自己打架。”
“没错!”陈墨几乎要跳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原著里写了!萧临风的佩刀‘悔’,他一辈子都没真正出鞘过。他压着刀,就是在压着‘悔’——悔自己走上这条路,悔这盘棋下得太久,悔……没人在他悔的时候,拉他一把。”
陈导看着两个人的对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欣慰的复杂。
他没打断,也没插话。
直到傅星辞和陈墨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傅星辞。”
“在。”傅星辞立刻站直。
“萧临风这个角色,你先跟着陈墨,把人物小传重新捋一遍。她画的那张像,你每天看三遍。”陈导拿起桌上的合同,推到他面前,“经纪约那边,我让副导去谈。违约金我来付,档期我给你留。三天后,进组,围读。”
傅星辞低头,看着那份合同。
封面上,《长安夜行》四个大字下面,赫然印着:
男二号:萧临风——饰演者:傅星辞。
他眨了眨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砸在合同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他没哭出声。
只是深吸一口气,对着陈导,对着陈墨,又深深鞠了一躬。
声音很稳,却带着十一年的重量:
“谢谢。我不会让萧临风……等太久。”
陈墨看着他,忽然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新的便签,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给。”
傅星辞接过,低头看。
便签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却写得格外认真:
“傅星辞,你眼里有萧临风等了三十年的那阵风。——陈墨”
窗外的阳光正好,穿过玻璃,落在便签纸上,也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那阵风,终于,吹到了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