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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漏   六点十 ...

  •   六点十分,傅星辞已经站在《长安夜行》选角间的门口。

      天刚蒙蒙亮,横店的雾气还压在柏油路上,灰扑扑的。他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三把不同形制的道具刀——唐刀、横刀、仪刀,都是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为了今天的试镜,他昨晚特意把刀鞘上的马克笔痕迹又描了一遍,刀刃用牙膏蹭得发亮。

      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冷馒头、一包榨菜。早上起得早,中介给的地址偏,附近连个开门的早餐店都没有。他靠在墙边,掰了一半馒头塞进嘴里,干,噎,嚼得腮帮子发酸,只能慢慢咽。

      选角间在影视基地的B区,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年纪都比他小,妆发精致,羽绒服底下露出修身练功裤和软底靴,一看就是科班出身,或者家里有点门路。他们三五成群地聊天,笑声压得很低,但眼神总忍不住往门口瞟——等导演来。

      傅星辞没凑过去。他靠在最远的柱子后面,默默嚼完第一个馒头,把榨菜撕开,小心地夹了一小块在第二个馒头上。他不太会跟人搭话,尤其是这种场合。十一年了,他太清楚这种试镜前的氛围:大家表面客气,心里都在盘算谁能“拿下”角色,谁又是来当陪衬的。

      六点二十八分,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是副导演,夹着文件夹,一脸焦躁;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上楼梯——是陈导。《长安夜行》的总导演,业内出了名的严,也是出了名的“不惯着资本”。傅星辞在电视上见过他几次,现实中还是第一次这么近。

      陈导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机还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副导演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陈导,怎么了?不是说七点对台本吗?”

      陈导猛地停下脚步,手机往桌上一摔,声音压着火,但整层楼都能听见:

      “对什么台本?男二号被挖走了!”

      副导演一愣:“啥?!李琛?他合同不是签了吗?”

      “签了,定金也收了,昨天晚上临时反水,那边开了三倍价码,直接把他撬去S+的古偶了。”陈导气得在原地踱了两步,声音越来越高,“这男二号是个什么分量他不知道?萧临风,全剧最核心的反派,最后两集反转的关键!现在离正式开机不到十天,上哪儿重新选人去?!”

      副导演的脸“唰”地白了。

      “十天?这连定妆、围读、武术训练的时间都不够!陈导,这……这要不跟资方商量商量,能不能用回原来的?”

      “商量?”陈导冷笑一声,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资方刚发的,李琛那边违约金他们愿意付,但人必须放。意思很清楚——他们要捧自家的,我们这边爱用不用。”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走廊里几个等着试镜的年轻演员也听到了动静,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谁都知道,这种级别的剧,男二号临开机被撬,基本等于整个项目都要跟着遭殃。换人,时间来不及;不换,戏没法拍。

      陈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剧本发呆。那本剧本封面上,“萧临风”三个字被红笔圈了无数次,旁边写满了批注。

      副导演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那……今天这侍卫甲的试镜,还照常吗?”

      “试!”陈导猛地抬头,眼神疲惫但坚定,“戏不能停,先把能定的定了。至于男二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实在不行,我就亲自去求一趟老邢,看他愿不愿意救场。”

      老邢。圈内公认的戏疯子,但也是出了名的难请,档期排到后年。谁都知道这几乎是句气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傅星辞站在柱子后面,已经把第二个馒头吃完了。他手里攥着那个空塑料袋,指尖微微发紧。他当然知道“萧临风”这个角色——昨天接到试镜通知时,他熬夜把剧本通读了一遍,男二号萧临风的戏份极重,人物层次复杂,从忠臣到叛徒再到最后的悲情英雄,每一个眼神都要到位。

      他当时看完,只敢想:这辈子能不能演上这种角色,都得看命。

      “陈导,”副导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先从今天来试侍卫的这些里,挑几个形象气质过得去的,先让表演老师测测?万一……”

      “万一什么?”陈导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疲惫的烦躁,“这种角色,不是‘形象过得去’就能演的。萧临风要的是那种——”他比划了一下,想找个词,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傅星辞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

      他没说话,只是因为听到“萧临风”三个字,眼神不自觉地凝了一下,那是一种演员听到心仪角色时,本能流露出的专注和……渴望。

      陈导的余光扫到了他。

      那个靠在柱子后面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背着个旧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黑得发沉,里面没有焦虑,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陈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谁让你过来的?”

      副导演一愣,顺着目光看过去:“哦,他啊……是来试侍卫甲的,傅……傅星辞,跑了十一年龙套的那个。”

      “傅星辞。”陈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刚才那眼神,让他莫名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行时见过的某个老戏骨的背影。

      “你,”陈导指了指傅星辞,声音不高,但整个走廊都安静了,“把你包里的刀,拿出来一把。”

      傅星辞一怔,但没多问,立刻把背包放下,拉开拉链,取出那把缠着布条的唐刀。他双手持刀,站直,刀尖垂地,是一个标准的起手式——不是花架子,是真正在片场被武术指导纠正过无数次的、带着实战感的姿势。

      陈导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转头对副导演说:“让他念一段。就念第三十七场,萧临风在大殿上,转身背对皇帝的那段独白。”

      副导演吓了一跳:“陈导,这……他只是来试侍卫的……”

      “让他念。”陈导打断他,身体往后靠了靠,眼神却更锐利了,“我看他拿刀的手,稳了十一年,没白稳。”

      傅星辞握着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知道那段戏。昨晚他睡不着,对着剧本默念过十几遍。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越过副导演的肩膀,仿佛穿透了这栋灰白小楼的墙壁,看见了那个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大殿。

      “陛下以为,朕要的是权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即将决堤的悲凉。

      “臣要的……从来都不是。”

      刀尖微微抬起,他的眼神变了。

      从平静,到讥诮,再到深不见底的绝望。

      那不是一个来试镜侍卫的群演的眼神。

      那是一个演了十一年戏,却从未被看见过的、萧临风的眼神。

      陈导猛地坐直了身体。

      副导演张了张嘴,没出声。

      走廊里所有等着试镜的年轻演员,都屏住了呼吸。

      念到最后一句,傅星辞的声音低下去,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可惜了……这满殿朱紫,竟无一人,懂臣的棋。”

      静。

      死一样的寂静。

      陈导没鼓掌,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傅星辞,看了很久,久到傅星辞握刀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然后,陈导缓缓开口,声音里那股暴躁的火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傅星辞,是吧?”

      “是。”傅星辞收刀,规规矩矩站好,呼吸还有些不稳。

      “十一年?”

      “……十一年零三个月。”

      “明天,”陈导拿起桌上的剧本,翻到贴着黄色便签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九点,来我这办公室。我们,好好聊聊萧临风。”

      傅星辞低头,看着那页剧本。

      封面上,“萧临风”三个字,被红笔圈得密不透风。

      他眨了眨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转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他抬起头,对着陈导,深深鞠了一躬。

      声音不大,但很稳:

      “谢谢陈导。我会准备好。”

      走出选角间的时候,天彻底亮了。

      阳光穿过雾气,落在横店的柏油路上,暖得有些晃眼。傅星辞背好那个旧书包,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剧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急着走,而是走到路边,从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个馒头——刚才没舍得吃的,完整的一个。

      他慢慢把它掰开,对着初升的太阳,咬了一口。

      这一次,馒头不干了。

      甚至,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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