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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群演证上的第11年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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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横店的风从山口灌进来,专挑衣领没拉严的人欺负。
夜里十点,《长歌烬》的乙组棚外还亮着刺眼的钨丝灯。灯下是一大片穿盔甲的群演,金属甲片互相磕碰,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傅星辞缩在围栏最边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低头翻手机。
屏幕光照亮他下颌那道还没完全消的小划痕——下午拍巷战群演,他主动跟副导申请“往前冲两个身位”,被对手戏演员的假刀柄蹭的。伤口不大,但渗了一点血,他用纸巾按了半天,现在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
微博刷新三次,热搜榜前五十跟他毫无关系。娱乐新闻里全是新剧发布会、流量小花小生的机场图、品牌代言官宣。他滑了两下,关掉,点开自己的超话——“傅星辞官方后援会”最新一条打卡帖,楼主是他自己的小号,配图是今天片场偷拍的一张侧影,文案只有三个字:“还在拍。”
粉丝数:37。其中29个是同行互关,8个是三年前退圈的室友。
他指尖顿了顿,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点开相册里那张旧照:
十岁,个子刚够到古装戏服下摆,眉眼清凌凌的,站在《少年侠客录》片场,导演蹲下来拍他肩膀,说“这孩子眼里有戏,以后能红”。
那是他出道第一天。
——到现在,十一年零三个月。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的脸重新隐进阴影里。
“傅星辞!三场乙组,御林军站位,三号机位,五分钟!”
场务大嗓门隔着篷布砸过来,带着不耐烦的催促。傅星辞应了一声“到”,把手机塞回兜里,拎起脚边的塑料凳——那是群演标配,坐久了屁股疼,但他习惯了,凳子腿缠着胶带,是他自己缠的,防止散架。
他顺手掂了掂腰间别的那把道具刀。刀鞘掉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塑料,他用黑色马克笔描过两次,远看像新的。刀柄上缠的布条也被磨得发亮,那是他每次握刀时下意识摩挲的位置。
候场时,旁边两个年轻群演在唠嗑,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听见。
“我刚刷到一个,也是拍古装的,姓傅,跟咱差不多大吧,你看人家那路数,短视频、综艺、直播,哪样没蹭?”
“差远了,人家背后有团队运作。咱这临时工……哎那谁,傅星辞,你拍戏多少年了?”
傅星辞正低头系护腕,闻言抬眼。睫毛在冷白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声音不高,接得平静:“十一年。”
“卧槽,真童星啊?”年轻群演瞪大眼睛,“那怎么……”
“没火。”他接得很快,甚至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问题,“一直没火。”
场记板“咔”地合上,清脆的一声打断闲聊。
“三场乙组第一条——Action!”
号角声起,烟雾机喷出浓白的烟,镜头前一片混战。傅星辞提刀往前冲,身位比排练时又靠前半步——这个位置,刚好能被三号机位扫到半个侧脸。他垂眼、抿唇、刀背抵肩,眉骨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淡得像一道浅影。
这是他自己加的细节:这个御林军三个月前刚折了弟兄,冲锋时不习惯喊杀,只咬牙,只低头。
导演监视器后头沉默三秒。
“卡。”导演摘下耳机,皱眉看了眼回放,“三号机位那个御林军——回头单独给我一特写,眼神留住,别笑。”
副导翻名单,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傅星辞,乙组107号。”
“在。”他放下刀,规规矩矩鞠躬。
“加两百劳务,下场戏站C排。”
两百块。够他交半个月水电费。
收工已是凌晨两点。
剧组发的盒饭早就凉透了,他拎着那盒冷饭,踩着共享单车回影视城外的老小区。夜里的横店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扁。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烧烤摊,老板抬头看他一眼,熟稔地喊:“收工啦?今天有镜头没?”
“有一个特写。”傅星辞停下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导演说眼神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笑着递过来一串烤面筋,没要钱,“年轻人,有股子韧劲儿,迟早能起来。”
他道了谢,咬了一口面筋,热气烫得舌尖发麻。不是安慰,也不是同情,就是普通横店老板对熟脸群演的一句随口鼓励。可他嚼得很慢,像要把这点温度咽进肚子里。
老小区的楼道灯坏了两盏,他摸黑上四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隔壁门开了条缝——同层住的另一位“老透明”师兄探出头,递了罐常温可乐。
“听说你今天捞着特写?星辞,再熬熬,咱这行……”师兄叹了口气,后半句没说完,但意思都在眼里。
“知道。”傅星辞接过可乐,指尖沾着外头的寒气,笑了一下,眼尾那颗小痣在昏黄的门廊灯下很淡,“十岁那年起,导演就说我眼里有戏。我寻思——戏还在,火迟早得来。慢点就慢点。”
推门进屋,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单人床上叠着三套熨好的古装里衣,衣领都浆洗得发硬。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十岁的他和现在的他对望——一个眼神明亮,满是不懂事的期待;一个眼窝微陷,眼底沉着十一年的风沙。
手机震了一下,经纪人的群发消息:
【明日试镜《长安夜行》侍卫甲,自备刀,6:30集合。妆造自理,交通自理。】
傅星辞把冷盒饭放桌上,拧开可乐,气泡“滋”地冒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仰头喝了一口,甜涩的碳酸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那点说不清的滞涩感。
窗外,横店的山影黑沉沉的,像还没揭幕的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夜班车碾过路面的声音。
他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拿到剧本,他在扉页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我要演到所有人都记得我的脸。”
现在,没人记得他的脸。
但他还在演。
傅星辞把空可乐罐轻轻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他伸手擦出一个圆,看见远处影视基地的灯牌还亮着,像永不熄灭的星。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二十一了。不急,戏接着拍。”
——镜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