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8、风声四逼 西山深处

　　岩洞之内，火折子摇曳不定，明暗光影在三人脸上来回晃动。

　　铁皮匣子静静摊放在石块上，厚厚账册安静躺着，纸上每一行字迹，都是陆嵩庭染血的罪证。

　　沈楠枫指尖轻轻摩挲账本封面，神色凝重。

　　“账册的确是重中之重，可仅仅依靠文书，很难彻底扳倒陆嵩庭。北平上层不少官员收受他的好处，一旦我们贸然把证据递交官府，消息立刻会流入陆嵩庭耳中，账本极有可能被强行收缴销毁，我们所有人都会陷入死局。”

　　南泽靠在潮湿岩壁上，抬手擦去手腕伤口沾染的泥沙，淡声道：“想要将他一击毙命，文书、人证，二者缺一不可。账册记录了青溪坞、石家坳诸多受害村落，若是能找到幸存之人出面指控，形成完整证据链，才没有回旋余地。”

　　水无忧垂眸翻阅账目，目光定格在一行备注之上。

　　青溪坞惨案发生那年，有一名少女被村民送出山，传闻侥幸存活，只是此后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下落。

　　“先寻青溪坞的幸存者。”她抬眼，语气笃定，“此人是目前唯一能追踪到的证人。只要找到她，我们便拥有直面陆嵩庭的底气。”

　　“青溪坞远在西山深处，路途遥远。”沈楠枫皱眉，“眼下风声太紧，陆嵩庭在城门、官道所有关卡增设大量密探，全城搜捕我们三人。贸然出城，极易暴露行踪。”

　　话音未落，远处渡口方向传来阵阵马蹄声，混杂着军警的呵斥声。

　　追兵依旧沿着河道四处搜查，河滩之上已然不再安全。

　　“此地不宜久留。”南泽站起身，目光望向幽深山林，“我知晓一条山间小径，可以绕开官道关卡直达西山。只是道路崎岖难行，耗费两日行程。”

　　方案迅速敲定。

　　沈楠枫不能长时间离开警厅，他需要留在城内，持续监视陆嵩庭的动向，暗中打探府内那名制毒药师的消息，同时想办法分散陆嵩庭的注意力。水无忧与南泽结伴前往西山寻访幸存者。

　　“这本核心账册太过惹眼，不能随身携带赶路。”水无忧思索片刻，做出安排，“沈警官，劳烦你将铁皮匣子妥善藏匿，选一处陆嵩庭势力触及不到的隐秘地点保管。我们寻到人证之后，再回来取。”

　　沈楠枫郑重颔首：“放心，我知道一处废弃旧驿站，地处城郊密林，极少有人涉足。我会妥善安置。”

　　三人简单分工完毕，迅速离开岩洞。

　　河滩岔路口，彼此分头行动。

　　沈楠枫带着铁皮匣子，借着暮色朝着城区方向折返。

　　水无忧与南泽转身踏入连绵西山的入口，循着荒芜山道，向着青溪坞方向前行。

　　北平城内，陆公馆主楼书房。

　　陆嵩庭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一枚温润玉扳指，灯下儒雅的面容没有半分波澜。
　　一名暗卫单膝跪在地面，低声回禀探查结果。

　　“老爷，临河坞埋伏落空，目标夺走账册逃走。我们沿河追击数里，最终失去踪迹，没能截下。”

　　“账册……终究还是被他们拿到了。”陆嵩庭缓缓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仿佛丢失重要凭证的人并非自己，“不必持续沿河搜寻。他们拿到证据，下一步必然要寻找昔日村落的幸存者。”

　　暗卫迟疑：“属下立刻派人封锁西山所有道路，拦截二人！”

　　“不必。”陆嵩庭抬手制止，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不必强行拦截，尾随即可。我要看看，他们能寻到多少残存的证人。等他们集齐所有人证物证，再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他耐心布下更大的圈套，任由水无忧二人踏入西山，暗中派遣精锐暗卫远远尾随，坐视他们四处寻访幸存者。待到所有人聚集一处，再彻底收网。

　　“另外，盯住警厅沈楠枫。此人身在公职，暗中与外人勾结，迟早是祸患。不必急于动手，暂且监视，静观其变。”

　　“是！”

　　暗卫领命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陆嵩庭走到窗边，望向北平沉沉夜色，低声自语。

　　“水无忧、南泽、沈楠枫……一盘棋，三颗棋子，很快便能尽数收拢。”

　　西山深处，夜色寒凉。

　　荒寂山道布满碎石，两侧林木幽深，风声穿过枝桠，如同呜咽。

　　水无忧稳步前行，一路时刻留意身后动静。

　　“有人跟着我们。”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凝神，“相隔很远，刻意隐藏气息，没有立刻动手。”

　　南泽眸光一沉：“陆嵩庭的打算，我猜到了。他不想半路截杀，想要跟着我们，找到所有幸存者，一次性斩草除根。”

　　“算盘打得极好。”水无忧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冷意，“可他未必能如愿。”

　　“打算如何应对？”

　　“顺水推舟。”水无忧继续迈步向前，声音轻散在山风里，“让暗卫以为我们径直前往青溪坞。半路上，我们改变路线，绕路迂回，甩开尾巴。同时设法提前联系幸存者，提醒她潜藏躲避，绝不轻易现身。”

　　敌人想狩猎，那便反过来，引诱猎手踏入陌生山林。

　　山林无尽延伸，前路迷雾重重。

　　一边是苦苦寻觅唯一的人证，一边是如影随形的追踪杀机。

　　西山深处，一场无声的追逐，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