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7、城外危宅 北平城外

　　暮色漫过北平西城的屋檐，灰蓝的天色压得很低。

　　沈楠枫如约折返无忧小馆，肩头裹挟着郊外尘土，手中攥着一张泛黄的简易地形图。连日奔波，他眼下青黑浓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查到了。”他将图纸平铺在木桌上，指尖点向图纸边缘一处偏僻标注，“周懋的私宅在城郊永定河沿岸，地名临河坞，距离城区约莫一个时辰路程。名义上是一处闲置农舍，极少有人往来。”

　　水无忧俯身细看图纸，线条简陋，却清晰标注出河道、小路与宅院方位。

　　“难怪陆嵩庭搜寻许久一无所获，此地偏僻，远离官道，十分适合藏匿重要物件。”

　　南泽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窗框：“周懋心思缜密，选定这种地方藏账册合乎情理。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昨夜惊动陆嵩庭，以他的性子，极有可能提前派人守在私宅布下陷阱。”

　　“避不开的。”水无忧将零碎纸屑妥善收好，腰侧短匕安置妥当，“想要拿到完整交易账目，这条线索不能放弃。”

　　沈楠枫思索片刻，出声规划路线：“城郊关卡遍布陆嵩庭的暗哨，三人同行太过惹眼。我先驱车走官道吸引注意力，你们二人绕小路从河道侧方抵达临河坞，先行探查宅院情况。若是发现埋伏，立刻鸣哨示警，切勿强行硬闯。”

　　商议既定，三人迅速分头行动。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吞噬旷野。河道边芦苇丛生，晚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水无忧没有启用幻颜，只是换上一身素色布衣，借着芦苇荡的掩护稳步前行，南泽紧随身侧。

　　一路行至临河坞。

　　孤零零一座青砖农舍立在河滩不远处，院墙残破，院内杂草疯长，远远望去荒芜死寂，仿佛长久无人居住。四下静得诡异，听不见虫鸣，连飞鸟踪迹都无处寻觅。

　　“太过安静了。”水无忧抬手拦住正要上前的南泽，压低声音，“寻常郊野荒宅，绝不会如此死寂。”

　　南泽目光扫过院墙墙头，淡淡道：“墙后有人，气息压得极稳，是陆嵩庭训练的暗卫。果然设下埋伏，专等我们自投罗网。”

　　二人隐在芦苇深处，静观片刻。隐约听见院内传来低声交谈。

　　“老爷料定他们会寻到此处，吩咐我们守在这里，活捉闯入之人。”
　　“若是不肯束手就擒，不必留活口。”

　　水无忧眸光微冷。陆嵩庭根本不打算谈判，只想要赶尽杀绝。

　　“正面闯入风险太大。”南泽视线落在屋后河道，“宅院后方有一处废弃码头，水位回落，岸边有一道窄窗，可以从那里潜入。院内暗卫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前门，后方防备薄弱。我引开一部分人手，你趁机进屋搜寻周懋遗留的东西。”

　　“小心。”水无忧简短叮嘱。

　　南泽不再多言，拾起石块，用力朝着院墙正面掷去。石块撞击墙面发出脆响。

　　院内暗卫闻声警觉，大半人手尽数向前院聚拢搜查。

　　抓住这转瞬空隙，水无忧躬身穿过荒草，绕至屋后码头。踩着湿滑石块攀上窗沿，悄无声息翻进屋内。

　　屋内落满厚厚的尘埃，家具东倒西歪，处处被翻动过。显然陆嵩庭派人先来搜查过一轮。

　　水无忧没有慌乱，周懋深谙陆嵩庭为人，必然不会把凭证放在一眼就能找到的地方。她避开地面杂乱痕迹，仔细打量房屋结构。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老旧供桌，桌上空空荡荡，唯有地基处一块青砖色泽有异。

　　她蹲下身，短匕插进砖缝，用力撬动。青砖被掀开，下方挖出一个小小的土坑。

　　坑内放置一只铁皮匣子。

　　水无忧心中一喜，伸手将匣子取出。匣子上锁，锁扣老旧，她指尖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铁锁崩开。

　　匣内整齐码放厚厚一叠账本，还有数封往来书信，正是陆嵩庭与各地玄门败类、军政官员暗中交易的凭据。上面清晰记录每一次掠夺村落、收购秘术资源、收买官员的详情。

　　找到了。

　　可就在她准备将账本收入怀中之时，院外骤然响起尖锐的呼喝声。

　　“在后屋！人在这里！”

　　几名暗卫已经绕到屋后，堵住退路。

　　水无忧迅速合上铁皮匣子，转身打算寻路突围。房门被猛地推开，数名持短刃的暗卫步步逼近，封锁所有出路。

　　“束手就擒吧，老爷等候多时。”领头之人面色冷硬。

　　水无忧将铁皮匣子护在身后，短匕横在身前，神色沉静无波。

　　就在厮杀一触即发之际，一道身影冲破人群，正是南泽。他长衫沾染尘土，手腕有道浅浅血痕，方才牵制暗卫时不慎负伤。

　　“走！”南泽抬手甩出烟雾，阻隔众人视线。

　　二人并肩向着后窗冲去。暗卫紧追不舍，利刃不断袭来。水无忧灵活闪避，匕首精准格挡，南泽借着玄门手法扰乱对方步伐。

　　好不容易翻出窗外，沿着河滩奔逃。身后马蹄声轰鸣，陆嵩庭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赶来。

　　“不能往城区折返，会把追兵引回小馆。”水无忧迅速判断方向，“往上游渡口走！”

　　两人借着河道蜿蜒地势不断迂回，奔出数里，终于甩开追兵。寻到一处隐蔽岩洞暂时落脚。

　　岩洞内昏暗潮湿。水无忧点亮随身携带的小火折子，微光亮起，她打开铁皮匣子，翻看里面的账本。

　　一页页字迹触目惊心。

　　数十年来，一桩桩屠村惨案白纸黑字记录在册，水云村赫然位列其中。

　　南泽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账册上，声音低沉：“有这些证据，足以撼动陆嵩庭。但我们不能直接送交警厅，如今警厅大半势力被他掌控，证据一旦上交，不出半日就会被销毁。”

　　水无忧指尖抚过纸面，心中清楚其中利害。

　　“账册是铁证，却也仅仅是纸面文字。想要扳倒陆嵩庭，还需要寻到能够出面作证的人。”

　　这时，岩洞外传来一声轻哨。

　　是沈楠枫约定的信号。

　　沈楠枫寻迹赶来，看见铁皮匣内的账本，呼吸微微一滞。

　　“这么多罪证……”他翻看着账目，眼底满是压抑的愤怒，“只可惜，正如南泽所言，直接上报行不通。”

　　“陆嵩庭布下天罗地网，我们拿到账册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他耳中。”水无忧合上匣子，“接下来，轮到我们布局。”

　　夜色笼罩河滩，河水滔滔奔涌。

　　手中握有致命凭据，可真正的决战，才刚刚拉开序幕。陆嵩庭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北平城外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