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9、西山迷径

　　连绵西山层峦叠嶂，参天古木遮断天穹，午后的日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洒下零碎斑驳的光点。

　　山道崎岖，遍地碎石与枯枝，行走间不时传来脚踩枯枝的脆响。

　　水无忧与南泽放缓步伐，看似沿着主山道径直深入，实则一路留意身后动静。那股潜藏的气息始终不远不近吊在后方，如同附骨之疽。

　　“暗卫至少有三人，分散尾随，彼此呼应，很难一次性摆脱。”南泽压低声音，目光扫向侧边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废弃樵路，“这条旧道几十年无人通行，通往山坳另一侧，可以绕开主路。”

　　水无忧微微颔首，伸手从随身布袋取出一套简易幻颜用具。

　　“正面甩脱太过凶险，我们分两路。”她迅速谋划，“你继续沿着主山道前行，保留我们原本的身形痕迹，吸引暗卫追踪。我转入樵路，改换容貌，在前方乱石崖等候你汇合。”

　　南泽眉头微蹙：“分开行动，你孤身一人，倘若遭遇埋伏……”

　　“我擅长隐匿身形与易容，比你更适合单独行动。”水无忧打断他，指尖已经开始调配药膏，“记住，半个时辰之后抵达乱石崖。若是逾期不见我，不必停留，先行前往青溪坞旧址。”

　　话毕，不再多言。

　　水无忧侧身钻进荒草丛生的樵路，身影瞬间被密林吞没。

　　南泽短暂驻足，刻意踩踏出清晰脚印，维持两人同行的假象，顺着主山道稳步向前。

　　密林深处，水无忧寻到一处隐蔽岩穴停下。

　　她迅速取出薄面皮，一番操作，将自身容貌改换为一名赶路的山野妇人，身形微微佝偻，眉眼朴素，与原本模样判若两人。又解开发辫，换上粗布头巾，身上素色外衣也翻转过来，换成灰暗色内里。

　　一切妥当，她压低身形，沿着樵路快速穿行。

　　约莫四十分钟，水无忧提前抵达约定的乱石崖。崖边巨石林立，视野开阔，便于观察来路。

　　她寻巨大岩块藏身，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远处山道传来脚步声。

　　南泽如期而至，身后紧跟着两道黑影，正是陆嵩庭派出的暗卫。

　　两名暗卫紧盯南泽，一心认定水无忧依旧跟在他身侧，全然没有料到目标早已改换样貌，静立于不远处的岩石之后。

　　“只有他一人？”一名暗卫低声疑惑。

　　“不可能，两人一路同行，定然是借着山道岔路躲藏起来，继续跟上，等到抵达青溪坞再一并拿下。”

　　二人紧随南泽远去，彻底错失近在咫尺的水无忧。

　　待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林弯道，水无忧才从岩石后方走出，重新踏上前路。

　　她不再刻意隐藏踪迹，抄近路超前赶路，率先抵达青溪坞废墟。

　　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焦黑的木梁倒伏在地，遍地荒草疯长，空气中经年不散淡淡的炭烧气息，与当年清水村的景象重合，刺得人心头发闷。

　　陆嵩庭当年派兵围剿，一把大火焚毁整座村落，对外宣称山匪作乱。外人极少踏足这片不祥之地。

　　水无忧缓步走入废墟，目光细细扫过残破屋舍。账册记载的幸存者名唤阿荞，当年被村民送出村落，危急关头侥幸逃生。可时隔多年，想要在茫茫山野寻到人，难如登天。

　　她蹲下身，查看村口老槐树根部。传说青溪坞之人，若是回乡躲避，习惯在树根刻下细小月牙印记。

　　细细搜寻片刻，树皮之上，一道浅浅月牙刻痕赫然映入眼帘，痕迹新鲜，应当是近一两月留下。

　　“她回来过。”水无忧心头一振。

　　身后传来脚步声，南泽循着踪迹赶来。

　　“暗卫依旧跟在后方，距离此地不足两刻钟。”他看向槐树刻痕，“月牙记号，青溪坞独有的标记，说明阿荞就在附近，没有远走。”

　　“可她刻意留下记号，却不现身，应当是心存戒备。”水无忧环顾四周，“经历灭村惨祸，多年隐姓埋名，任何人都不敢轻易相信。”

　　两人低声交谈之时，头顶山崖上传来一声清脆石块碰撞声响。

　　有人在高处窥视。

　　水无忧缓缓抬头，望向崖顶茂密灌木丛，声音平和，不带半分胁迫：“阿荞，我们并无恶意。我们知晓青溪坞的旧事，前来寻找你，只为指控陆嵩庭。”

　　灌木丛寂静许久。

　　片刻后，一名身形单薄的女子慢慢走出，手中紧握着一把柴刀，眼神满是警惕与惶恐。
　　正是阿荞。

　　“陆嵩庭……”阿荞嘴唇微微颤抖，提及这个名字，身躯不受控制发颤，“这么多年，我以为这件事永远埋在荒山之中，再也无人提起。”

　　“还有无数和青溪坞一样的村落遭受劫难，清水村亦是其中之一。”水无忧轻声道，“我们拿到陆嵩庭的罪证账册，唯独缺少人证。只要你愿意出面，便能让他血债血偿。”

　　阿荞神色几番挣扎，眼中燃起恨意，又迅速被恐惧覆盖：“陆嵩庭权势滔天，手下暗卫遍布各地。我若是出面，不等审判，定会被他派人灭口。我躲藏十几年，不想轻易赴死。”

　　她的顾虑合乎情理。乱世之中，强权凌驾法理，贸然站出来，无异于自投死路。

　　南泽开口：“我们不会立刻让你现身。你暂时寻一处更加隐秘的地方藏身，待到我们布置妥当，确保你的安全，再请你出面作证。”

　　就在这时，山道方向传来密集脚步声，尾随的暗卫已经抵达村落入口！

　　“他们来了！”水无忧神色一凛，看向阿荞，“此地不能久留，我知晓一处隐秘山洞，你立刻前往躲藏！”

　　阿荞来不及多想，点头应下，顺着村落后方小径迅速撤离。

　　水无忧与南泽对视一眼。

　　眼下无法抓捕暗卫，一旦动手，只会引来更多人手。

　　“我们往另一侧山谷撤离，引开他们，不要让暗卫发现阿荞的去向。”

　　两人转身，朝着与阿荞相反的方向奔入密林。

　　暗卫进入废墟四处搜寻，只看到空荡荡的断壁残垣，只能循着脚步声继续追赶二人。

　　群山茫茫，追逐再度上演。

　　万幸找到了关键人证，可如何保护阿荞，如何安排她安全出面，成为横亘在眼前新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