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4、夜入陆府 被发现了…

　　夜色如浸墨，午夜的北平城褪去白日喧嚣，只剩巡防队零星的梆子声远远飘荡。

　　西城街巷灯火大多熄灭，无忧小馆窗内只留一盏微光。

　　水无忧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套幻颜所需物件。薄如蝉翼的人皮面模、调配好的脂膏、几样微调轮廓的草药膏。

　　南泽的术法是好，但是久用伤身啊！

　　她指尖动作熟稔，细细将面模贴合轮廓，顺着下颌、眉骨一点点按压妥当。

　　不多时，原本清隽冷淡的面容尽数褪去，化作一名肤色偏黄、神色木讷的中年女仆模样。身形稍加调整，添几分佝偻，看上去再普通不过，扔进陆公馆仆役之中，绝不会引人侧目。

　　她整理一身灰布仆役衣裙，将一柄薄刃短匕藏于腰侧，又把一小块用于记录线索的炭条与麻纸收进袖口。

　　推开店门，巷子里一道黑影静静等候，正是南泽。

　　他依旧一身深色长衫，月色落在他脸上，那张借来的皮囊温雅如常，眼底却毫无暖意。
　　“准备好了？”

　　水无忧淡淡应声：“你安排的人手何时动手？”

　　“一刻钟后。”南泽抬眼望向城北陆公馆的方向，“我约了那名玄门旧人，在后院祭坛故意扰乱阵局，闹出异象，西侧跨院守卫大半都会被吸引过去。你只有一刻钟，搜寻周懋身死的厢房，切勿停留。”

　　“约定的线索共享，我记得。”水无忧提醒一句，意在点明二人之间仅仅是交易。

　　南泽低低笑了一声，真假难辨：“水姑娘一向清醒。只是切记，陆嵩庭府中除了暗卫，还布下不少民俗阵局，虽伤不了性命，却能让人迷失神智，一旦中招，很难脱身。”

　　这话算不上假意提醒，却也藏着试探。

　　二人不再闲谈，借着夜色掩护，分头朝着陆公馆方向行进。

　　陆公馆高墙连绵，院墙之上挂着油灯，巡逻护卫来回走动，戒备森严。公馆外几条街巷尽数被陆嵩庭的人手暗中把控。

　　水无忧绕至西侧偏门，借着往来运送物资的杂役队伍，悄无声息混了进去。

　　府内处处安静，偶尔传来仆役低声交谈，人人闭口不提西跨院周懋的命案，言语间满是畏惧，时不时低声议论冤魂啼哭的传闻。

　　一路避开巡逻卫队，她缓步靠近西跨院。

　　刚抵达院门外，远处陡然响起一阵喧哗。
　　后院方向火光一闪，紧接着阵阵骚动传来，护卫们高声呼喊，大批守卫急匆匆往后院奔去。

　　南泽的行动，准时开始。

　　院内留守的寥寥两名守卫心神大乱，张望之际，水无忧借着廊下阴影，身形一旋，悄无声息绕进跨院。

　　周懋身死的厢房静静立在院落正中。房门依旧维持着案发时的模样，门闩从内部扣死。官府人手草草勘查过后，陆府便派人封锁此地，不曾改动现场布局。

　　水无忧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取出一根纤细铁线，顺着门缝探入。指尖轻轻拨动，“咔嗒”一声，内闩缓缓滑落。

　　她推门走入，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木榻，地面整洁，果真不见半点打斗痕迹。

　　她先望向狭小的气窗，窗沿积着薄灰，没有新近触碰的印记，彻底排除外人从气窗出入的可能。

　　“完美的密室。”水无忧低声自语，缓步走到木门边，俯身仔细端详门闩。

　　寻常丝线机关，会在木闩留下划痕，可这根木闩光滑完好，并无勒痕。

　　她又绕着房间细细搜寻，目光扫过桌底、床沿，忽然，木椅椅腿一处细微划痕吸引了她的注意。划痕新鲜，不似旧迹。

　　水无忧蹲下身，指尖抚过地面，一层薄灰之下，沾着一点极淡的青黑色粉末。

　　她捻起少许粉末放在鼻尖轻嗅，心头微沉。

　　这是一种缓慢起效的植物毒粉，遇人体体温缓缓挥发，中毒者初时只觉困顿，无声无息心肺衰竭，死后查验很难快速察觉。

　　毒物找到了，可密室谜题依旧无解。

　　凶手下毒之后，如何从内部锁上门，从容离开？

　　她站起身，视线重新落向木榻。周懋便是躺在此处身亡。她顺着床沿慢慢查看，忽然注意到床板侧边有一处隐蔽缝隙。

　　水无忧抽出短匕，轻轻撬动缝隙。

　　一块薄木板应声滑开，里面空空如也，只余下几片干枯纸屑。

　　想必是周懋存放账目的地方，重要文书早已被人取走。

　　正当她拾起纸屑准备收好，走廊骤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水无忧心头一紧，迅速将纸屑塞进袖口，熄灭屋内仅存的一点微光，闪身躲入厚重布帘之后。

　　房门被人推开，两道身影走入屋内。

　　“老爷吩咐，仔细搜查一遍，不能留下半点疏漏。”

　　“区区一个死人，还用再三查看？外界都认定是厉鬼索命。”

　　“周懋手里藏东西，老爷始终放不下心，万一被前来查探的人寻到，后患无穷。”

　　两人借着油灯光线，在屋内粗略翻找。

　　布帘之后，水无忧屏息凝神，指尖紧紧攥住短匕。一旦被发现，再无回旋余地。

　　就在这时，远处再度响起一阵喧闹，有人高声呼喊，后院异象越发严重。

　　屋内二人不敢久留，草草巡查一圈，锁上门匆匆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水无忧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厢房，目光无意间扫过门轴顶端。

　　那里粘着一小截几乎风干的细韧藤蔓。

　　她瞬间顿悟。

　　不是丝线，是韧性极强的山藤。行凶者下毒之后，躲在门外，利用藤蔓拉扯落下门闩，藤蔓遇夜风风干收缩，轻轻一扯，便自行断裂，碎藤随风落至高处，难以被人察觉。

　　陆嵩庭手下的机关手法，果然刁钻隐蔽。

　　密室之谜，已然解开。

　　可还不等她动身撤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冷冽的男声。

　　“不必搜查后院，引动阵局之人，目标是西跨院。”

　　是陆嵩庭！他竟提前从城中宴席折返！

　　水无忧浑身一僵。

　　陆嵩庭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厢房，隔着一道木门，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看来，今晚有不速之客，闯进我的府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