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3、密室枯音 别冒险！

　　夜色愈发浓稠，薄雾缠绕住无忧小馆的木窗棂。

　　沈楠枫掌心按着那卷卷宗，纸张边缘被攥出浅浅褶皱。他跨进门内，晚风紧随其后涌进来，裹挟着北平深秋刺骨的凉意，吹动桌案上散乱的酒旗。

　　“密室命案发生在陆公馆西侧跨院。”沈楠枫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警惕扫过街巷，确认无人窥伺，才继续开口，“死者名叫周懋，从前替陆嵩庭打理城外几处田庄，传言手里握着不少早年往来账目。”

　　水无忧眉尖微挑：“账目？”

　　“正是。”沈楠枫颔首，“传闻周懋有心抽身，想要带着凭据离开北平，没过两日，人就死在了厢房之内。”

　　南泽抱臂立在一旁，唇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死在陆嵩庭的地界，想来是知道太多秘密，被人封口。”

　　“蹊跷之处就在这里。”沈楠枫翻开卷宗，露出一页现场手绘简图，“厢房门窗自内部闩死，完整无破损，房间只有一扇狭小气窗，成年人根本无法通行。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找不到毒器、利刃，法医查验，暂时无法确定死因。”

　　外界流言添油加醋，都说跨院早年吊死过女子，周懋是被冤魂索命。上层收到陆嵩庭那边递来的话，勒令三日内结案，定性为鬼怪作祟，不许继续深挖。

　　水无忧缓步走到桌边，垂眸看向那张简陋的现场图，指尖轻轻点在房门位置。

　　“内部落闩的密室，历来不外乎几种法子。丝线机关、预先布置的陷阱、延时毒饵，或是……凶手行凶之后，一直藏在屋内，等到众人破门，趁着混乱悄悄脱身。”

　　她见识过不少布局，当年水云村之外，陆嵩庭为扫清障碍，惯用这类看似无解的诡局，借鬼神之名，抹去人为行凶的痕迹。

　　南泽淡淡开口：“陆嵩庭手下有一批通晓旧时机关术的人，最擅长制造这类密室凶案，用来震慑心存异心之人。周懋这一桩，是杀鸡儆猴。”

　　“可我没有证据。”沈楠枫语气沉郁，“所有物证全部被府里的人先行清理，陆公馆守卫森严，寻常警员根本无法二次入内勘查。”

　　他在警厅独木难支，同僚大多不愿招惹陆嵩庭这尊大人物，人人只求安稳度日，不愿卷入杀身之祸。

　　水无忧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城北方向，陆公馆成片屋檐隐在沉沉夜色之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想要找到破绽，必须有人亲自进入跨院厢房。”

　　沈楠枫心头一动：“我可以设法申请陪同勘查，只是陆嵩庭防备极严，外人很难靠近现场。”

　　“不必劳烦沈警官以身涉险。”南泽轻嗤一声，转头看向水无忧，“这件事，最合适的人是你。你擅长幻颜，改换身份，悄无声息潜入陆公馆，旁人很难分辨真伪。”

　　这话正中要害，却也暗藏试探。

　　水无忧抬眼，迎上南泽深邃的目光，不慌不忙：“潜入不难，难的是，一旦暴露，便是死局。陆嵩庭豢养不少暗卫，公馆之内处处布下眼线。”

　　“我能替你引开一部分守卫。”南泽从容道，“我认识公馆里一名玄门旧人，可以制造动静，调走西侧院落大半人手，留给你半刻钟搜查现场。”

　　条件摆在明面上。
　　他出手相助，换取日后水无忧寻获交易卷宗时，必须与他共享线索。

　　沈楠枫听见二人对话，眉头紧紧蹙起：“不妥，太过凶险。陆嵩庭手段狠辣，若是被抓现行，根本没有周旋余地。”

　　“沈警官，摆在我们面前没有安稳路子。”水无忧轻轻合上桌上青瓷酒杯，声响清脆，“想要撕开这张大网，总要有人踏入险地。”

　　她早已习惯游走刀锋。自清水村覆灭那日起，安稳二字，便与她无缘。

　　沈楠枫深知她说的是实话，乱世之中，律法拦不住手握权柄的恶人。他沉吟许久，缓缓松口：“我尽量延后结案时间，给你们争取机会。若是遇到危机，立刻抽身，切莫恋战。”

　　三人无声达成默契。

　　一盏油灯静静燃烧，将三道人影投在墙面，交错重叠，却又各自疏离。

　　目标一致，心思各异，这一纸临时结成的同盟，薄得如同窗上糊纸，一戳即破。

　　南泽抬腕看了眼表：“明日午夜，便是行动时机。陆嵩庭会赴城中晚宴，公馆守备会稍稍松懈。”

　　水无忧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南泽不再多留，长衫衣角扫过门槛，消失在幽暗巷陌。

　　小馆之内，只剩下水无忧与沈楠枫二人。
　　周遭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军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

　　沈楠枫看着她清浅的侧脸，低声劝道：“若是事不可为，及时放弃。报仇追查重要，但你的性命更加要紧。”

　　水无忧轻轻一笑，笑意却未抵达眼底：“沈警官，从我拾起第一张人皮幻颜开始，我就没有退路。陆嵩庭一日不倒，无数清水村一般的村落，随时会迎来灭顶之灾。”

　　她要追寻的早已不止一己私仇。

　　沈楠枫喉头微涩，再多劝说，无从出口。他将卷宗推到水无忧面前：“这是所有现存资料，你仔细阅览，万事小心。”

　　片刻后，沈楠枫也转身离开酒馆。

　　房门合上，小馆彻底归于寂静。
　　水无忧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城北陆公馆方向。

　　她抬手抚过自己脸颊，脑海回想各式各样的容貌。明日，她需要挑选一张最合适的面皮，伪装成公馆杂役，踏入那座遍布杀机的牢笼。

　　世人皆惧陆公馆的厉鬼传闻。

　　可水无忧清楚，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亡魂，而是身居高楼，以人为棋、以血铺路的掌权者。

　　窗外薄雾再起，笼罩整座北平城。
　　一场密室迷局，静待午夜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