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31、同途异心 暮色散尽，

　　暮色散尽，长夜笼罩旷野。

　　一支混杂的队伍借着夜色赶路，朝着渤海海岸线行进。墟门黑衣弟子分列前后，牢牢将水无忧、南泽圈在队伍中段；墨衫主事策马行于前方，怀中玄水玉璧妥善收好，一刻不曾离身；陆嵩庭麾下的北洋旧部拖在队伍后侧，枪支上膛，眼神四下游离，躁动不安。

　　表面上众人奔赴同一目的地，实则各怀鬼胎，同途陌路。

　　水无忧端坐在马背上，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沿途荒野，心底不停盘算。主事暂且按下献祭的念头，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抵达渤海阵眼，寻不到上古灵石，他心中根深蒂固的想法必然再度占据上风。

　　而身后的北洋残党，更是埋在身侧的定时炸弹。

　　行进至一处破败驿站，主事下令原地休整，待到拂晓再继续赶路。

　　驿站墙体斑驳，半边屋顶坍塌，只剩寥寥几间房屋尚可落脚。墟门人分散守住驿站四周出入口，北洋士兵三三两两聚在院落角落，低声密谋。

　　水无忧借着取水的由头，拉着南泽走到墙角阴影处。

　　“陆嵩庭旧部不可能甘心屈居墟门之下。”水无忧声音压得极低，“主事清楚他们心怀异心，只是暂时需要他们的火器人手，双方互相利用，没有半点信任。”

　　南泽靠着残墙，目光望向院落里窃窃私语的北洋头目：“方才赶路时，我听见他们商议，打算等到临近渤海滩涂，趁墟门人专心筹备阵法之时，骤然发难，抢夺玄水玉璧。他们不在乎大阵封印，只想拿着玉璧当作筹码，联络其他军阀，东山再起。”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水无忧眸色沉沉，“可一旦玉璧落入军阀手中，被辗转贩卖、争夺抢夺，无人维系阵基，海底浊气不出半年便会冲破封印。”

　　这是所有人都承担不起的灾难。

　　“除了军阀残党，墟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南泽话锋一转，轻声说道，“赶路途中我留意到，几名年轻的墟门弟子神色犹疑。主事大肆宣扬献祭救世，可不少入门较晚的门人，从未听闻此法，心底本就存有顾虑。”

　　水无忧心中一动。

　　这便是他们唯一的突破口。

　　想要破局，不能只想着抢夺玉璧，更要分化敌人。策反心存良知、心存疑虑的墟门弟子，便能在墟门内部埋下变数。

　　二人正低声商议，脚步声由远及近。墨衫主事缓步走来，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

　　“不必费心谋划。”主事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我知晓陆嵩庭旧部暗藏歹念，也清楚部分门人心中摇摆不定。但大局当前，任何阻碍，我都会一一清除。”

　　水无忧直视他：“你自以为掌控一切，可你赌上万千生灵的性命，一旦阵法扭曲，你便是千古罪人。先祖留下寻灵石的道路摆在眼前，你为何不愿多试一试？”

　　“寻找上古灵石何其渺茫，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封印未必能支撑那么久。”主事眉头微蹙，语气裹挟着偏执，“我没有时间慢慢等候。”

　　“没有时间，便可以肆意屠戮无辜之人？”

　　争执尚未继续，院落另一侧猛地爆发冲突。

　　北洋头目因为分配值守位置，与一名墟门弟子爆发口角。士兵握枪相向，墟门人袖中暗藏毒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主事神色一冷，转身前去调停。

　　趁着场面混乱，水无忧看准一名独自守在后墙、神色郁郁的年轻墟门弟子，缓步走上前。

　　少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尚带着青涩，听见争吵声满脸不安，下意识握紧腰间短刃，却没有半分战意。

　　“你心中，并不认同主事献祭生灵修补大阵，对不对？”水无忧轻声开口。

　　少年浑身一震，慌忙抬头，警惕地望着她，闭口不言。

　　“水云村灭门惨案，你应当有所耳闻。”水无忧放缓语调，“当年数百平民惨死，便是墟门人奉命所为。倘若真的开启献祭大阵，无数寻常百姓会重蹈覆辙。所谓救世，最后只会制造更多惨剧。”

　　少年嘴唇翕动，低声嗫嚅：“门主说……短暂牺牲，是为守护更多人……”

　　“若是这条路本身就是错路呢？”南泽适时走上前来，“水氏祠堂石壁留有铭文，强行血祭会扭曲封灵大阵，最终释放的浊气，会毁灭整片华北。到时候，今日所有牺牲，全都毫无意义。”

　　少年陷入长久沉默，眼底的信念一点点动摇。

　　他自幼被墟门收养，从小到大听着守护山河的训诫长大，可一路上所见的杀戮、勾结乱党的勾当，早已让他心底生出疑虑。

　　“我……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不必立刻做出选择。”水无忧温和开口，“只需记住，守护苍生，不该以杀戮为根基。倘若抵达渤海滩涂，主事执意启动血祭阵法，希望你守住本心。”

　　说完，二人不再逼迫，悄然退入阴影。

　　远处，主事已经平息北洋士兵的躁动，回头望向墙角，锐利目光扫来。方才短暂的交谈，终究没能完全避开他的视线。

　　主事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水无忧，竟开始策反他门下弟子。

　　危机悄然升级。

　　长夜漫漫，驿站之内三方势力彼此提防，暗流汹涌。北洋残党伺机夺璧，墟门主事执念难消，部分门人信念动摇，而水无忧与南泽，游走在重重杀机之间，静待抵达渤海滩涂的最终对局。

　　天边慢慢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破晓将至。

　　离渤海封灵大阵的阵眼，只剩最后一日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