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21、狱中之约

　　狭长老街巷道纵横，夜色浓得化不开。

　　水无忧与南泽借着交错的巷弄不断折返迂回，刻意绕开主干道，身后墟门追兵的动静渐渐被甩远。直至确认周遭再无尾随脚步声，二人才闪身躲进一处废弃货栈暂作休整。

　　晚风穿过破损木窗，带来一丝凉意。

　　“静古斋果然是墟门的联络据点。”南泽抬手拂去肩头尘土，眸色沉凝，“掌柜亲口证实，当年挑拨陆嵩庭进攻水云村的密信，出自墟门之手。陆嵩庭渴求权位，墟门觊觎各地隐世村落的秘术传承，二者达成肮脏交易，互相利用。”

　　水无忧指尖攥紧那枚藤蔓纹铜牌，心底积郁多年的愤懑翻涌不休。

　　她曾经以为，只要擒下陆嵩庭，血海深仇便可了结。

　　如今方才看清，陆嵩庭只是墟门推到台前的棋子。就算除去他，墟门依旧潜藏暗处，依旧会寻觅下一枚棋子，继续掠夺秘术、屠戮村落。

　　“墟门布局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北平仅仅只是一处分点。”水无忧轻声开口，“扳倒陆嵩庭，仅仅只是揭开序幕。”

　　“我们眼下人手有限，墟门底蕴不明，不可贸然强攻。”南泽思索对策，“先返回督查行馆，将今夜探查的消息告知沈楠枫与督查，整合全部线索，再慢慢规划。”

　　二人不敢久留，趁着夜色，绕行偏僻小路赶回督查行馆。

　　行馆之内灯火通明，沈楠枫早已在庭院等候，见二人归来，快步迎上。

　　“方才我收到消息，陆嵩庭在禁闭室突然要求会面，点名想要单独见你，水无忧。”

　　水无忧眉峰微挑：“单独见我？”

　　“督查有所顾虑，陆嵩庭心思叵测，恐有圈套。但他态度十分坚决，扬言若是不能与你单独交谈，关于墟门的一切线索，他永不再吐露半个字。”沈楠枫道，“督查权衡过后，准许这次会面，会安排军警守在门外，一旦出现异动，立刻破门而入。”

　　南泽沉声提醒：“小心提防。此人穷途末路，难保不会设下陷阱，或是想用言语扰乱你的心神。”

　　“我明白。”水无忧淡淡应声。

　　她心中同样好奇，陆嵩庭此刻想要单独交谈，究竟想要吐露什么隐秘，还是另有图谋。

　　一刻钟后。

　　禁闭室厚重木门缓缓推开。

　　屋内只点一盏孤灯，光线昏暗。陆嵩庭戴着镣铐独坐石凳，衣衫上还残留着长街厮杀时沾染的尘土。见到水无忧走入，他缓缓抬眼，眼底没有绝望，只剩一种幽深莫测的平静。

　　木门在身后闭合，门外军警严阵以待，距离不远不近。

　　“你果然来了。”陆嵩庭低低一笑，声音沙哑，“静古斋那边，想必你们已经去过，见到墟门的人了？”

　　水无忧径直站在他面前，不绕弯子：“你早就清楚，墟门才是一切祸事的根源，你不过是他们的合作者。”

　　“合作者？谈不上。更像是互相交易。”陆嵩庭缓缓挪动身躯，“墟门遍布南北，拥有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情报与人脉。他们帮我打通北平军政门路，助我站稳脚跟；我替他们扫清那些闭门自守、持有古老秘术的隐世村落。水云村、青溪坞，皆是交易的筹码。”

　　“你明知他们狼子野心，依旧甘愿同流合污。”水无忧语气寒凉，“无数亡魂，皆因你的贪婪丧命。”

　　“乱世之中，仁义不值一提。”陆嵩庭不以为意，话锋骤然一转，“但我与墟门之间，从来没有信任。他们利用我，我同样在利用他们。我暗中搜集了不少墟门各地据点的线索，记录在一处隐秘之地。”

　　水无忧眸光一动：“你为何愿意交给我？”

　　“我落在你们手中，已是穷途末路。墟门向来薄情，我失去利用价值，事后必定会清除所有和我相关的痕迹，不会费心营救。”陆嵩庭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与其让这些线索永久掩埋，不如交付给你。你一心追查墟门，正好替我清算这笔账。”

　　他与墟门本就是利益捆绑，一旦利益破裂，便再无羁绊。

　　“线索藏在何处？”

　　“西城废弃的旧戏台，戏台主梁的夹层之内，用油布包裹成册。”陆嵩庭一字一顿，随后抬眼深深看向水无忧，“我劝你一句，墟门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恐怖，内部层级森严，北平静古斋仅仅只是最外围的联络点。不要以为手握几条线索，便能轻易撼动他们。”

　　水无忧牢牢记下地址，却没有全然轻信。

　　“我如何确认，这不是你设下的陷阱，引诱我们踏入墟门布下的杀局？”

　　陆嵩庭垂首，轻轻晃动手上镣铐，发出沉闷碰撞声：“我如今身陷囹圄，还有什么筹码继续布局？当然，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

　　短暂沉默之后，他又轻声补充：

　　“还有一事，当年墟门给我的密报提及，水云村不止掌握秘术传承。村落深处，藏有一件墟门寻觅百年的至宝。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踏平村庄，最重要的目标，并非术法。”

　　水无忧心头猛地一震。

　　从小到大，村中长辈从未提起过所谓至宝。

　　不等她继续追问，门外传来军警的提示声，会面时限已至。

　　陆嵩庭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去吧。旧戏台的线索，至宝的秘密，慢慢去查证。这场棋局，才刚刚升温。”

　　水无忧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禁闭室。

　　庭院之中，南泽、沈楠枫立刻迎上。

　　“陆嵩庭说了什么？”

　　水无忧将狱内谈话完整复述一遍。

　　“西城旧戏台？”沈楠枫皱眉，“那片区域早已荒废多年，人烟稀少，极易设伏。风险极大。”

　　“可这是目前能够拿到墟门据点名录唯一的机会。”水无忧语气坚定，“无论是不是陷阱，我们都必须前往一探。另外，墟门搜寻的水云村至宝，更是一条全新的谜团。”

　　南泽思索片刻，迅速定下计划：

　　“今夜不宜行动，墟门必定时刻留意我们动向。明日黄昏，我们三人前往西城旧戏台，沈楠枫在外策应，远距离警戒，防止被人合围。”

　　暮色沉沉，危机四伏。

　　墟门外围据点、隐秘至宝、数十年交易秘辛，层层谜团交织在一起。

　　通往真相的道路，布满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