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19、狱底秘音 陆嵩庭

　　陆嵩庭被重兵押往督查行馆特设的禁闭室。

　　整条街道清扫完毕，残留的血迹被清水冲刷，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厮杀只是一场幻象。可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北平持续数十年的阴霾，刚刚掀开最沉重的一角。

　　督查行馆守卫森严，里外三层军警轮番值守，杜绝任何人私下接触嫌犯。

　　温老先行前往厢房，逐一誊抄手记副本，将毒方、历年密令分类整理，交由督查幕僚登记封存；沈楠枫往返警厅与行馆之间，调取旧案卷宗，核对一桩桩陈年血案的存档记录。

　　庭院长廊，只剩水无忧与南泽并肩而立。

　　长街之上陆嵩庭那句低语，始终萦绕在水无忧耳畔。

　　【有些隐秘，你永远无从知晓。】

　　“他刻意留下这句话，是扰乱心神，还是确有隐情？”水无忧望着禁闭室紧闭的木门，轻声发问。

　　南泽眸光沉敛：“陆嵩庭城府极深，不到穷途末路，不会轻易亮出全部底牌。倘若只是虚言恐吓，尚可不必放在心上；若是真话，意味着水云村惨案，背后或许另有推手。”

　　多年以来，水无忧一直认定，屠村是陆嵩庭贪图村落秘术、为扩张势力一手策划。

　　可若是还有旁人牵扯其中……过往所有推论，都要重新推演。

　　不多时，督查派人传唤二人，前往旁听审讯。

　　昏暗的审讯室内，桌椅简陋，光线自高窗斜斜落下。

　　陆嵩庭戴着手镣端坐椅上，衣衫凌乱，不复往日体面，神色却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惶恐。

　　督查端坐主位，将周懋账册、温老手记一一摊开在桌面。

　　“人证物证俱全，一桩桩血案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可辩驳？速速如实招供！”

　　陆嵩庭淡淡抬眼，扫视桌上证物，扯出一抹凉薄笑意：“这些只能证明我行事狠辣，却无法证实每一场屠戮皆由我独自主导。”

　　“水云村百余口人命，难道不是你下令？”水无忧向前半步，声音微凉。

　　“下令之人的确是我。”陆嵩庭坦然承认，话锋陡然一转，“可促使我下定决心踏平水云村的缘由，你未必清楚。你们只看见我掠夺秘术，却不知道，当年早已有人暗中向我递上密报，称水云村打算联合各路隐世村落，伺机搅动北方局势。”

　　水无忧心头一震：“一派胡言！水云村世代避世，从不掺和外界纷争！”

　　“是不是胡言，无从查证。”陆嵩庭语气慵懒，刻意吊足悬念，“递信之人隐匿幕后，从未现身。我不过顺势出手，夺取传承。说起来，我也一直在寻找此人，可惜多年杳无踪迹。”

　　南泽眉头紧锁：“你拿不出凭证，空口说辞，不足采信。无非想要混淆视线，拖延审讯。”

　　“信不信由你们。”陆嵩庭缓缓闭上双眼，不再配合讯问，“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没有实质新线索，不必再来审问我。”

　　无论督查如何追问、列举一桩桩惨案细节，陆嵩庭闭口不言，彻底摆出消极对峙的姿态。

　　审讯僵持不下，督查只能暂时中止，命人严加看管陆嵩庭，严防外人联络，同时安排人手，深挖他口中所谓“送信之人”的线索。

　　走出审讯室，暮色已经笼罩整座行馆。

　　“他不会无端编造这套说辞。”水无忧心绪纷乱，幼时村庄的画面不断浮现，“水云村与世隔绝，极少与外界往来，谁会凭空捏造流言，借陆嵩庭之手覆灭村落？”

　　“有两种可能。”南泽冷静分析，“其一，幕后之人同样觊觎水云村秘术，无力亲自动手，借刀杀人；其二，陆嵩庭编造谎言，妄图分化我们，为他在外的党羽争取时间谋划营救。”

　　沈楠枫此时匆匆赶来，带来一则紧急消息：“方才收到渔村传来密报，有人暗中打探阿荞的下落。来人手段隐秘，并非陆嵩庭原先的暗卫路数。”

　　骤然出现陌生势力，瞬间印证众人猜想。

　　除陆嵩庭之外，真的还有第三方势力潜伏暗处！

　　“不好。”水无忧神色一紧，“阿荞是人证，一旦被掳走，证据链便会断裂。”

　　“不必惊慌，我早安排人手层层护卫渔村。”南泽道，“但这足以证明，除陆嵩庭党羽之外，还有一股力量，害怕我们查清当年真相。”

　　幕后之人，不愿水云村惨案的全貌公之于众。

　　就在这时，一名军警匆匆前来禀报：

　　“督查大人，方才搜查陆嵩庭在陆公馆的密室，寻到一枚雕花铜牌，上面纹样奇特，无人识得。”

　　铜牌被送了过来。

　　巴掌大小，铜锈斑驳，牌身雕刻缠绕的藤蔓纹路，纹路中心刻印一个古朴篆字——“墟”。

　　水无忧指尖轻轻抚过铜纹，呼吸微顿。

　　她幼年在水云村古籍拓片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图腾。

　　“这是一处古老隐门的标记。”水无忧声音低沉，“村中古籍记载，此门常年游走各地，搜寻各类玄门传承，行事极为隐秘。”

　　真相的轮廓渐渐浮出水面。

　　陆嵩庭只是台前执刀之人，真正的源头，指向这个名为“墟”的神秘隐门。

　　南泽握着铜牌，眸色凝重：“陆嵩庭与这隐门存在交易？他负责扫清各处拥有秘术的村落，对方为他提供权脉、资源，互利互惠。”

　　“若是如此，一切便能解释通。”沈楠枫沉声接话，“青溪坞、石家坞接连出事，不仅仅是陆嵩庭的野心，背后有隐门推动。水云村，只是众多目标中的一处。”

　　陆嵩庭想要权，隐门想要秘术传承，双方各取所需，缔结黑暗盟约。

　　水无忧攥紧掌心，心底寒意蔓延。

　　她耗费数年，一心追杀陆嵩庭，以为找到仇人便可了结一切。

　　直到此刻方才知晓，陆嵩庭仅仅只是冰山浮在水面的一角。

　　屠村的根源，藏在更深的暗处。

　　禁闭室内，陆嵩庭独自静坐。听见门外传来关于铜牌的交谈声，他唇角勾起一抹幽深的笑。

　　他早就料到铜牌会被搜出。

　　他落入法网，可那场跨越数十年的交易，远远没有终结。

　　“水无忧，这盘棋，才刚刚窥见冰山一角。”

　　夜色渐浓，北平暗流再起。

　　扳倒陆嵩庭，只是第一关。

　　想要彻底告慰水云村亡魂，他们必须循着铜牌的线索，追查那个名为“墟”的神秘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