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诱敌 前狼假寐, ...
-
入秋以后,高平川的草色渐渐黄了。
刘灼灼与莫青骑马立在一片碎石坡上。那匹他们先前争得面红耳赤的小红马如今已被刘灼灼骑了三年。
这里草木稀疏,地面凹凸不平。几个年轻骑手四散开,在前面围追一头落单的野牦牛。
那东西极壮。
黑褐色长毛垂在腹侧,双角弯曲向上。身上已经中了两箭,却都没射进要害,反而将它彻底激怒。它回身冲向最近的一匹马。骑手急忙勒马躲开。
野牦牛一头撞在旁边的矮树上,树干都被撞得晃了一下。
莫青啧了一声。
刘灼灼盯着那头牛。
“它不会转向?”
莫青想了想,“都说牛脾气是一根筋,应该是不会。”
刘灼灼若有所思地观察起周围的地势。
碎石坡下面有一道狭长的浅沟,沟口两边立着几块大石,中间只有一条能容一骑通过的路。再往前,草色明显比周围深一些。
刘灼灼拿马鞭指了指面前的地势:“我记得那里是以前猎狼挖的坑。”
莫青立刻转头。
“你想做什么?”
刘灼灼没有理会,而是径自骑了过去,莫青也不得不跟上。到了那片深色的草地前,她翻身下马,用刀鞘戳了戳草皮。
下面果然是空的。
坑已经塌了一半,不是很深,但若是高速冲过去,前腿陷下去便足以让它失去平衡。
刘灼灼回头。
“有绳子吗?”
莫青盯着她。
“你想把它引过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蹲在地上,用刀尖划出一条线。
“野牛从这里冲过来,前腿一落,土便会塌。”
“刘灼灼!”
莫青脸都黑了。
“你想都别想!你知不知道野牛有多危……”
“所以呀,”刘灼灼打断他,“你拉绳子得看准时机。别把我栽里面了。”
莫青看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差点气笑了。
刘灼灼重新翻身上马。
“你别手抖。”
说完,一鞭落下。小红马骤然冲了出去。
“刘灼灼!”
莫青在后面骂了一句,立刻招呼旁人拉绳。
---
野牦牛还在原地暴躁地甩头。
刘灼灼没有直接靠近。她先绕着它跑了半圈。牦牛最初只是盯着她,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她瞥了一眼莫青那边,几个少年已经在陷阱周边埋伏好。于是她抬手搭箭。
那一箭射在牦牛肩上,意料之中地,没有完全穿透厚皮。而野牛完全被激怒了,庞大的身体骤然冲出。
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刘灼灼立刻收弓催马。
风从耳边刮过去。
她不用回头,也能清晰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蹄声。
太快了。
比她预想得快。
小红马已经竭力狂奔,愤怒的野牛却没有被甩开。
前方就是那道浅沟,莫青等人已经伏在两侧。
还不能转。
刘灼灼咬紧牙。
再近一点。
蹄声像贴到了身后。她甚至闻到了野兽身上浓重的腥膻气。
还有几丈。
三丈。
两丈。
刘灼灼忽然猛地勒缰。
小红马早已被她训练得极熟,几乎在同一瞬间向左斜切出去。
“拉!”
藏在草丛中的莫青大喊。
粗绳骤然绷紧。野牦牛根本来不及转向,前腿被绳索一绊,巨大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沉,又重重踩在松动的草皮上。
地面整个塌了下去。
轰然一声,尘土飞扬。
牦牛翻倒在坑边,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条前腿却深深卡在塌陷的土坑中。
几个少年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灼灼骑出去十几丈才把马停住。
她的手还在抖,心也跳得极快。
刚才最后那几丈,她是真的怕了。
可这恐惧很快被另一种更加猛烈的兴奋压了过去。
她回头。
那头庞大的野兽正在坑边愤怒挣扎,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莫青与几个少年抽出身上的弯刀,慢慢接近已无法挣脱的困兽。
---
从那以后,刘灼灼对围猎比从前上心许多。
她过去喜欢骑马,是因为快。
喜欢射箭,是因为中了靶子会赢。
如今却开始喜欢看整个猎场。
几十名骑手分成几路,沿着草场边缘向内收拢。犬群先放出去,惊起藏在草丛中的野兔、狐狸与鹿,年轻人骑马追逐,喊声和马蹄声一阵接一阵。
骑手并不是一股脑地把猎物包围,而是有意留出一块空处。受惊的鹿群最初还四散奔逃,跑着跑着,却渐渐被逼向同一个方向。
兵书上说,围三缺一。
她时常借莫青的兵书来看。
准确来说,也不叫借,就是拿。
莫青有一回抱着兵书来找她,刚坐下,书便被抽走了。
“还我。”
“借我看两日。”
“不借。”
刘灼灼已经翻开。
“你都看完了。”
“这不是女孩子该看的。”
刘灼灼瞪他一眼。
“用不着你告诉我,女孩子该看什么。”
---
入冬前,莫弈罕替刘灼灼请来了一个教习姑姑。
姓苏。
白日里的高平川仍然是从前的高平川。
她与莫青骑马、练箭、抢书,偶尔也因为一点小事吵得谁也不理谁。
可夜晚,她却要跟着苏娘子学“女子该学的东西”。
她已经会骑马、射箭,会管自己的衣物,也会写字识数。
还有什么是“女子该学的”?
苏氏让人端来一壶茶。
“姑娘先倒一杯。”
刘灼灼照做。
茶刚斟到七分,苏氏手中的细藤便轻轻敲在她手背上。
刘灼灼不解。
“这怎么了?”
“太快了。”
“倒茶快慢还有区别?”
苏氏重新斟了一杯。
她的动作很轻柔,手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抬壶时,腕骨柔和地转了一下,茶水落入杯中,几乎没有声音。
“再来。”
刘灼灼学了一遍。
啪。
细藤又落下来。
“袖口太高。”
刘灼灼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不是你让我抬手的?”
“抬手不是把整条手臂都露给人看。”
刘灼灼看着自己因衣袖滑落露出的半截小臂,一时无语。
苏氏笑了。
“一个男人第一眼就看完了,还有什么值得他再看?”
那天晚上,她学了整整一个时辰如何倒茶。
然后是走路;接着是坐;还有怎样抬眼看人。
不能盯得太久,也不能完全不看。要让对方察觉她在看,又不能让他确信。
“他若想再看,就会自己来找你的眼睛。”
---
有一晚,苏氏让两个妇人替她试新做的衣裙。
腰间的束带一圈圈收紧。
刘灼灼吸了一口气。
“够了吧?”
“还差一点。”
妇人用力,束腰又收紧一分。
她顿时觉得呼吸都浅了。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紧?”
苏氏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肩上的衣料。
“也不是一定要。”
铜镜里,少女的肩颈被衣领衬得格外修长,腰线也收得更加明显。她知道自己好看,可这些课程,显然比“好看”要精细得多。
刘灼灼忽然问:
“这是为了将来嫁人学的?”
苏氏没有正面回答她。她只是看着镜中少女艳丽的五官,笑道:
“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嫁给谁都要学这些?”
苏氏低头一笑,重新替她整理衣领。
刘灼灼没有再问,可是她却明白了。
莫青喜欢她的时候,她满脸是泥也喜欢。
不喜欢让她骑小红马的时候,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也没用。
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这些东西不是为莫青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