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假面 秦王崇佛、 ...
-
长安比刘灼灼想象中热闹得多。
入城以后,车马几乎没有断过。沿街商铺挂着各色幌子,酒肆里传出丝竹声,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穿过街市,僧人披着袈裟从人群中缓缓经过。
街边新蒸的包子冒着热气。有人卖珠玉、香料,也有人坐在路旁替人写信。
高平川的路总是空旷的。
从一处牧场到另一处,有时候骑上半日,也遇不到几个人。
长安却到处都是人。
她在想,莫青没见过这么高的城楼,也没吃过街边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若是看见有人当街耍刀,大概还要停下来跟人比一比。
可莫青不在这里。
前面的莫弈罕勒住马。街边有个小摊,摆着些木雕与骨制的小玩意儿。他下马挑了一会儿,拿起一只雕成鹰形的骨哨。
“这个倒像莫青小时候喜欢的。”
说着,便让随从付钱收了起来。
刘灼灼也想过给莫青带东西。
刚进城时看见一柄镶绿松石的小刀,觉得他大约会喜欢。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亲手给他。毕竟她离开高平川那日,莫青没有出现。
莫弈罕只说他病了。可前一日下午,莫青还同她在校场上赛马。
这病实在来得巧。
---
秦宫坐落在长安城北。
进入宫门以后,外面的喧闹很快远了。
宫墙高耸,朱门重重,御道一直延伸至前方的大殿。檐下悬着金铃,风过时轻轻作响。殿前立着披甲的卫士,白玉阶被日光照得明亮。
刘灼灼走在莫弈罕身后。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
高平川没有。
铁弗部更没有。
北地那些首领再如何威风,住的仍旧是大帐。帐子可以很大,可以铺满皮裘,可以挂金银宝刀,可第二日拔营,便什么都不剩。
这里却不一样。
一道宫阙之后还有一道。
一重台阶之上还有一重。
梁柱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清。
每一个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低声说话。
这里甚至不需要有人告诉她谁是主人,宫殿本身已经说了。
秦王姚景略坐在大殿上。
他如今二十有余、不及而立,面容端正清隽,眉目间少有武人的戾气,倒更像一个读书人。他身一身朱曛色王服,头戴九旒冕,左手转着一串琥珀色的佛珠。
莫弈罕行礼。
“臣莫弈罕,拜见大王。”
姚景略笑着让人赐座。
“高平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他说话温和,先问了高平川今年的牛羊,又问北地是否已经降雪。
直到几句话过后,姚景略才提起代国。
“薛干部也被代国逼着南下了。是你让他来投秦的?”
“是。薛帅入秦境时还不识大王,臣与他往年打过些交道,不敢不念大王恩威。”
姚景略点头。
“朕已让地方官好生安置。”
莫弈罕拱手。
“大王宽仁。”
姚景略笑道:“既然来投,总不能让人过得不如以前。”
莫弈罕再拜,接着才说起自己的来意。
“如今刘卫辰部已散,薛干部又为代军所破。北地许多地方无人统摄。”
姚景略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然转着那串佛珠,温润的面庞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波澜,却也让跪在下首的莫弈罕背上沁出薄汗。
半晌,他才道:
“高平公想去?”
“臣愿替大王分忧。”
莫弈罕没有绕弯子。
“请大王授臣符节,再借臣一支兵马。臣愿北上收拢旧部,安抚诸城。”
姚景略站起身。
“北地可是链接秦、代的重地。”
“正因离代国近,才不能任由元翼继续往西。”
姚景略没有再回答。莫弈罕知道他不会如此轻易下定决心,转声道:
“臣此次进京,还替大王带来一人。”
姚景略抬眼。
莫弈罕侧过身,一直跪在后面的刘灼灼走上前。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宝蓝色衣裙。
乌黑浓密的长发挽起一半,余下垂在身后。高平川几年的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肌肤仍旧白得近乎耀眼。眉如远黛,眼尾略微上挑,鼻梁纤秀,唇色却很艳。
她已经到了二八之年。雪肤花貌,秾艳逼人。
小时候就已过于漂亮的一张脸,如今彻底长开。
偏偏她身量又高,肩颈修长,并不显得柔弱。她垂着眼站在那里时尚且温顺,一旦抬眸,便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烧了起来。
姚景略手上一直在转的佛珠停了一瞬。
“这是?”
“刘卫辰之女。”莫弈罕道:“刘灼灼。”
姚景略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意外。
“铁弗部还有遗孤?”
“只她一人。”莫弈罕停了停。
“刘氏旧部虽然散了,名号却还在。”
“她若留在秦国,北地诸人自然知道该归向何处。”
若留在秦国。
姚景略的心忽然被这句话搅得有些不宁。他驱赶走脑海中的杂念,看向刘灼灼。
“你愿意留在秦国么?”
刘灼灼低头行礼。
“臣女如今无家可归。大王肯收留,是臣女之幸。”
姚景略点点头。
“起来吧。”
他没有再多看。只吩咐内侍:“先带刘氏去歇息吧,不许怠慢。朕与高平公还有些话说。”
从头到尾,礼数周全。
---
是夜,刘灼灼再次被召入宫中。
白日的大殿高阔肃穆,这里却是姚景略平日读书见客的偏殿。博山炉里焚着香,墙边摆着几排书卷,佛龛前燃着一盏长明灯。
刘灼灼进去时,姚景略已经换下白日的王服,只穿一袭靛色常衣。
秦王崇佛,素有清心寡欲之名。宫中少宴饮,也不喜浓酒,平日待客,多用清茶。
侍女正要上前煎茶。刘灼灼道:“大王若不嫌弃,让臣女来吧。”
姚景略抬眼看她:“你会?”
“会一点。”
他笑了笑。
“那便试试。”
侍女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刘灼灼跪坐在茶炉边,提壶注水。
袖口随着手腕微微滑下,露出一截白皙腕骨,很快又隐入衣袖之中。
她今日仍穿着白日那身蓝色衣裙,只是卸去了繁复的发饰。乌黑长发垂在背后,灯火映在脸侧,将原本极白的肤色衬得越发明净。
水很快沸了。
刘灼灼低头煎茶。
姚景略没有催她,一手仍捻着佛珠。
她很安静,并没有主动说话。第一杯茶倒出,她双手递给姚景略。
姚景略左手接过。
“今日在殿上,你一直在听。”
“是。”
姚景略低头饮了一口茶。
“那孤问你——”
他将茶盏放下。
“如今代国越来越强。你们铁弗部的土地,也已经落在元翼手里。北边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他等着她说高平公莫弈罕。谁知刘灼灼想了一会儿,说:“北地没人能制住他。”
“哦?”
“从前,铁弗、薛干、多兰诸部夹在秦、代之间,谁强便向谁。如今倒不同了。元翼把这些部族都快打没了。”
她看了一下姚景略,似是不知该不该说。姚景略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继续。
“北地诸部,元翼可以各个击破。只是他自己——”
刘灼灼转了转眼睛,看上去在努力组织语言。
“代国这几年都在向东用兵,和燕国打得不可开交。可燕国也不弱,元翼想争关东,短时间内便顾不上西边。”
刘灼灼抬眸。
“秦、代之间终有大战。大王可趁燕、代相争,统领北地,稳固河西。”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像是知道自己说多了,缓缓替姚景略添茶。
姚景略笑唇角一动,倒是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若孤真要统领北地,高平公和薛帅,谁更合适替孤镇守?”
闻言,刘灼灼倒茶的手依旧端得很稳,壶嘴出来的水流均匀而涓细。
“高平公也好,薛公也好。”
她将茶放下。
“不都是大王的人么?”
姚景略看了她片刻,这一次笑意更深了些。
窗外风声渐起。
刘灼灼重新提壶。
她低头时,颈后的碎发落下一缕,露出白嫩的后颈。
茶水斟到七分。刘灼灼将茶盏奉过去。而指尖刚离开杯沿,拇指就在食指上轻轻擦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姚景略还是看见了。
“怎么了?”
刘灼灼摇头。
“没什么。”
“手。”
她抬起眼。
姚景略朝她伸出了手。
一国之君的手,不容抗拒。
刘灼灼迟疑了一瞬,将手递过去。
姚景略握住她的指尖,食指指腹果然红了一小片。
“烫着了?”
“杯子有些烫。”
姚景略握着她的手。
少女的肌肤很凉,只有那一点指尖泛着红。
佛珠还缠在他的右手上,拨弄的拇指却已经停住了。
下一刻,姚景略微微俯身。
唇轻轻碰上了她被烫红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