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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人南来 以眼还眼 ...

  •   刘灼灼和莫青进主帐时,手还牵在一起。

      两个人一路拌嘴,直到帘子掀开,里面的人全都望了过来,他们才同时停下。

      帐中有客。

      莫弈罕坐在上首,面前摆着酒与烤肉。客席上坐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披风边缘已经磨破,腰间刀鞘也有明显的磕痕。

      刘灼灼愣了一下。

      “薛家叔父?”

      两年不见,薛达明显老了。

      从前那个骑马能一口气追出几十里的部族首领,如今鬓边竟添了几丝白发。脸上风霜极重,眼睛下方带着长途奔波后洗不掉的疲惫。

      “灼灼。”

      他叫出她的名字时,帐中另一个少年也抬起了眼。

      刘灼灼这才看见薛利。

      他还是那张脸,却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少年模样了。两年过去,他眉骨更深,下颌也长开了,脸上原先那点未褪尽的清秀不知何时消失,只剩下清晰而利落的骨骼轮廓。

      “阿利?”

      薛利也在看她。

      如今站在帐门前的姑娘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两年足够一个少女褪去最后的孩子气。

      刘灼灼长得很高,眉眼也彻底舒展开了。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数股细辫,又在背后散开,一直垂到腰际。高平川的风没有将她晒黑,反而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些健康的红润。方才纵马回来,额边还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窄袖骑装,端的是耀眼夺目。

      薛利的目光向下移动。

      莫青还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显然都忘了松开,甚至十指自然扣着,像是这件事已经做过许多次,并没有什么值得避讳。

      薛利很快移开眼睛。

      刘灼灼坐到莫弈罕下首,莫青自然挨着她坐。她方才还带着故人重逢的笑,直到重新看向薛达,才察觉出不对。

      薛干部的人若只是路过,不该是这副模样。

      “叔父怎么来了高平川?”

      薛达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时却看向莫弈罕道:“我们准备去长安。”

      刘灼灼一怔。

      “投秦王?”

      “嗯。”

      “那薛干部呢?”

      帐中没有人立刻回答,刘灼灼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莫弈罕咳了一声,替薛达开了口。

      “代王发兵,攻打了薛干部。”

      代王。

      元翼。

      刘灼灼原本都强迫自己忘了这个名字,可它还是追来了。

      “是因为……我吗?”

      薛达叹了口气:“与你没关系。什么窝藏刘氏余孽,都只是借口。”

      薛达苦笑一声。

      这两年,元翼已经吞并了北方数个部族。

      有的归附,有的被灭,有的名义上仍保留首领,实际上兵马牛羊皆要听代国调遣。薛干部夹在数股势力之间,本就难以独善其身。

      刘灼灼只是给了元翼一个最好用的借口。

      代军压境。

      第一阵还能守,余次尚能退,三次交战之后,元翼亲率骑兵截断了他们北撤的路。几个依附的小部相继倒戈,薛达不得不带着剩下的人南逃。1

      刘灼灼自责道:“都是我连累了……”

      “不干你的事。”薛达打断她。

      “这些年元翼势力越来越大,北方小部能吞的,他都吞了。他要的,是和燕国一争短长。”

      莫弈罕随之点头:“关东如今,就是燕、代争霸。”

      这是刘灼灼第一次认真地听大人们讲天下大势。

      莫弈罕朝薛达做了个敬酒的动作,道:“所以你来秦国,倒不算坏棋。如今秦王刚即位,正是用人的时候。”

      “新的秦王,姚景略。”莫青悄声在刘灼灼耳边补充。过去两年,她都在高平川,骑马,射箭,与莫青争东西,并没有刻意去了解长安的秦宫里到底谁人称王。

      薛达试探道:“我听闻新秦王,倒是十分礼贤下士?”

      莫弈罕答:“秦王承父业,关中早已稳固。新王即位后恩威并施,不过半年,便把整个河西都治得服服帖帖。”

      莫弈罕将酒盏放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薛达。

      “薛帅前来投奔,必使秦王大悦。”

      薛达立刻抱拳,“还得请高平公引荐。”

      大人们推杯换盏,几个孩子便坐在下首切着烤肉、吃着酥烙。火盆映在几人侧脸上,也映在刘灼灼眼中。

      那张一直模糊的天下地图,突然有了轮廓。

      东边有燕。

      北边有代。

      西边是秦。

      元翼年轻,兵盛,强悍。

      可他也不过是个因为自负与倨傲,被她骗过的人。

      刘氏满门的名字,一夜之间从世上消失。

      可她活下来了。

      若她也只是继续在高平川骑马、打猎、嫁人、生子,那笔血债难道就这样算了?

      刘灼灼抬起眼睛。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想:

      不能算。

      元翼杀了铁弗部多少人,她便要他还多少。

      血债血偿。

      以眼还眼。

      ---

      薛家叔侄在高平川停了几日。残部要补齐粮草,几名受伤的部众也需要休整。

      临别前一晚,刘灼灼刚从马场回来,便看见薛利站在她帐外。

      他手里拿着一只狭长的木匣。

      “找我?”

      “嗯。”

      薛利将匣子递给她。

      “给你的。”

      刘灼灼接过。木匣很沉,她好奇地打开。里面躺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兵器。

      乍看像一把极短的弯刀,刀刃却沿着拳侧向前伸出,握柄中间有一道适合手掌扣入的弧度。乌黑的钢面上浮着极细的水波纹,灯光一照,如一层层凝固在金属里的流水。

      刘灼灼眼睛亮起来。

      “这是什么?”

      “爪刀。”

      “你做的?”

      “嗯。”

      她立刻要拿出来。薛利却立刻按住了她的手,随后托住刀背,将刀柄转了个方向。

      “从这里握。”

      刘灼灼不由多看了薛利一眼,不过她还是依言伸手。

      可手指扣进去,稍微有些不顺。刀柄略大,她一手握不住。

      “太大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这柄刀,是按照你完全长大的身量做的。”

      薛利挠了挠头。

      “你连我能长多大都能看出来?”

      刘灼灼不可置信。

      薛利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心底那股自信:“骨头,和钢,在我眼里都是有迹可循的。”

      说完,他直接握住了刘灼灼的手。

      他将她四根手指逐一调整到刀柄正确的位置。

      “这里扣紧。”

      “腕不要太弯。”

      “出刀的时候,应该这样。”

      他托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缓缓向前比了一次。

      刘灼灼任由他摆弄,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这人和三年前一样,平时还是不敢看她。而看到刀具,他却敢直接握她的手。教她如何扣柄,如何翻腕,如何让弯曲的刀刃贴着前臂藏住锋芒。

      他又让她自己拿爪刀比划了几次,然后重新度量起她的手。

      “你现在没到十五岁。手掌还会再长一点,再过两年,这把刀应该正合适。”

      “你以前的匕首藏不住,但是爪刀更隐蔽。”

      刘灼灼低头,看着贴合在掌心里的兵器,另一只手忍不住去摸刀面上细密的水纹。

      “你别乱摸!”

      薛利猛地拍了一下刘灼灼的手背。刘灼灼睁大眼睛,显然是没料到薛利此刻的胆大。

      “这可是乌兹钢做的!利得很。”

      “乌兹钢是什么?”

      薛利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刀身,声音清越。

      “钢里有天然的纹路,硬,又不容易断。我试废了三块,才留下这一把。”

      薛利边说边将她的手挪到刀身中间。

      “锋开得很薄,你摸这里的花纹吧。”

      刘灼灼拿拇指摸了一下。

      冰凉的钢面下,水波一样的纹路仿佛真的有层次。

      “好漂亮。”

      薛利听见这句话,终于笑了一下。

      他说别的话时总有些拘谨。

      她靠近一步,他便会不动声色地退半步;她抬眼看他,他往往先移开目光。

      可一旦说起刀,他便什么都忘了。

      甚至觉得她乱摸刀刃,比她是不是离自己太近重要得多。

      刘灼灼心中刚生出一点坏心逗弄他的坏心,远远地却听到莫青的声音。

      “灼灼,阿耶让我叫你吃饭。”

      莫青策马而来,看到薛利也在,他爽朗地笑道:“明日我送你们!”

      薛利俯身道谢。

      别日何易,而下次会日,又不知是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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