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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时序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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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夏,暖风熏遍京华。御园水榭、城郊塘泽,连片芙蕖次第盛放,青盖叠翠,粉菡亭亭,清甜荷香顺着长街阡陌悠悠飘荡。这本是京城一年一度赏荷纳凉的寻常光景,无人预料,一桩震动朝堂的大事骤然掀起万丈波澜。
瑾王萧清桁素来言行端方守礼,品性澄澈无瑕,深得帝王圣心。伴随朝局悄然浮动,宗室亲贵与文武百官半数心意倾附于他,一纸纸联名疏奏接连送入紫宸殿,奏章之上字字恳切,纷纷上疏,请立瑾王入主东宫,册为储君。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举世哗然。
萧清桁厌弃权争、疏离朝堂,无半分问鼎逐储的野心。世人艳羡的储君之位、万丈荣光,于他而言,不过是困缚身心的金丝牢笼。
可身在天家,身不由己。众臣推举、帝心偏爱、家世煊赫,三重枷锁加身,将他硬生生推至风口浪尖,进退维谷,无从脱身。
而暗中推波助澜、一手造就这场储君声势的,正是以谢家为首的一众世家旧族。
谢家素来忌惮淮王萧清谌锋芒凛冽、权柄在握,早前谢云纾的婚事风波,又因萧清谌暗中出手干预,心中积怨已久,于是与一众世家达成默契——扶持无心权斗、性情温和的萧清桁制衡萧清谌。
于世家而言,瑾王无争权之心、性情易控,一旦入主东宫,朝堂便再无淮王独大的局面,世家利益可保、门阀安稳无忧。
朝堂之内纷争暗流汹涌,难有宁日。便在这般紧要关头,另有居心叵测之人趁机推波助澜。不过短短两日,流言便席卷京城各处,街巷茶坊、世家府邸,无处不有议论之声。那些细碎蜚语字字诛心,肆意歪曲虚实,声势愈演愈烈,早已超出一众世家所能掌控的范围。
流传最广的一则谣言,蓄意挑拨皇家手足情谊,妄称淮王与瑾王看似兄友弟恭,实则面和心不和。萧清谌觊觎储位,嫉恨皇弟深得帝宠、百官拥戴,表面温情和睦,背地里暗藏猜忌、针锋相对,储位之争已然势同水火。
另一桩流言亦在市井之间肆意散播:铁血冷峻的淮王萧清谌,常年借公务私会国子监主簿李宛溪,频频独处、往来过密,看似君臣挚友,实则沉溺风月,耽于儿女情长。
亦有人借着慕容景恒与萧清桁、谢云纾一众交好的渊源肆意非议,讥讽他看似散漫通透、淡泊无求,实则精于算计、趋炎附势,终日周旋皇族权贵,苦心攀附天家势力,不过借人脉谋私利、借权贵护身家。更有不堪蜚语,诋毁楚骁寻空有勇武外表,仗着父辈余荫、长辈情面混入军营,无半分真才实干,不过是家世堆砌的草包,难堪大用。
流言四起,尽数歪曲本心、颠倒虚实。
三日后,军务暂歇,楚骁寻得空自军营返京。众人便借着盛夏赏荷的由头,相约城郊镜湖画舫小聚。
画舫泊于碧波中央,四面荷风习习,帘卷清香,案上备着清酒鲜果、精致茶点,本应是闲适清雅的相聚光景。历经数日风波拉扯,众人心底皆藏着沉甸甸的烦闷与委屈,看似安稳落座,气氛却早已不复往日松弛淡然。
几盏清酒入喉,素来沉稳克制的萧清谌,眼底终于染上几分浅淡醉意。连日朝堂算计、世家制衡、流言纷扰,尽数压在心头,无从排解。
他抬眸望向身侧端坐的李宛溪,眼底带着几分沉郁的愧疚与疲惫。连日市井疯传的风月流言,素来安稳度日的李宛溪,无端卷入风波、备受非议,受尽旁人揣测指点。
萧清谌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收紧,嗓音带着酒后的低哑沉缓,主动开口致歉:“李主簿,对不住。”
一句致歉,突兀打破满船沉寂。
众人皆是一怔,齐齐抬眸望向他。
“我从未想过,我与你寻常公务往来,竟会引来这般不堪流言,让你平白受此困扰,被市井口舌肆意磋磨。”萧清谌眸光沉敛,满是愧疚,“是我疏忽,累及你清白声名。”
他坦荡认错,字句真诚,全然没有平日的威严冷冽,只剩发自心底的歉意。
此言一出,一旁静坐的慕容景恒眸色微沉,素来温润含笑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浅淡冷意。他手摇折扇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讽的冷笑。
连日他亲眼看着李宛溪因这场无稽流言局促难安,心底早已积满郁气。此刻听闻萧清谌迟来的愧疚道歉,只觉太过苍白无力。
慕容景恒语声清泠,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冷意,缓缓开口:“殿下既然心知会累及旁人、会惹来是非蜚语,当初便该恪守分寸、避嫌远疏。既然知晓会让她深陷风波,又何必刻意近身,落人口实?”
他字字针锋,意有所指,分明耿耿于怀那日萧清谌故意借公务之名,带李宛溪亲临观云书肆,刻意近身故作亲昵、存心捉弄戏耍,硬生生造出旁人揣测不尽的暧昧破绽。
萧清谌本就酒后心绪烦躁、郁结难平,被他这般当众诘问,心底的压抑瞬间翻涌而上,抬眸冷眸相对,语气带着几分争锋相对的沉冷:“慕容公子倒是好说辞。”
“本王时常因公务接洽李主簿,寻常往来,有何不可?”他眸光凌厉几分,反唇相讥,“反观慕容公子自身,终日与桁儿、谢小姐往来亲密,世人传你攀附皇族、趋炎附势,流言缠身久久不散,你又有何立场来指责本王?”
一语争锋,瞬间将二人对峙之势摆上台面。
慕容景恒寸步不让,眉目清冷:“我与诸位皆是坦荡知己、真心相交,无关权势、不图名利,清清白白,何来攀附之说?朋友相交,随心随性,为何不能亲近相伴?”
“本王与李主簿亦是真心挚友,坦荡无私。”萧清谌沉声回击,“既是朋友,本王为何不能寻常相交、往来共处?旁人恶意造谣,与我何干?”
二人言语交锋、互不相让,原本温和闲适的画舫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紧绷凝滞。
一旁默然静坐的萧清桁见局势愈演愈烈,素来清冷平和的眼底浮出几分慌乱无奈。他本就不善争执、最怕友人失和,见状连忙起身调和,轻声劝解:“皇兄、慕容兄,二位莫要动气。流言皆是歹人恶意捏造、蓄意散播,错在居心叵测之人,从来不在你我相交坦荡。何必为了外人杜撰的虚妄是非,伤了自家挚友的和气?”
可风波既起,郁结深埋,又岂是三两句话便能轻易化解。
此时,一直静静端坐、眉眼含愧的谢云纾,终于轻轻开口,语声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自责。
这场席卷整个京城的滔天流言,溯本追源,始发于谢家,始于家族门阀的私心算计。是以谢家为首的一众世家,刻意扶持无心权斗的萧清桁制衡朝堂,风波迭起、流言滋生,终究是因她谢氏一族而起。
“二位莫要争执了。”谢云纾轻蹙眉间,眼底满是愧疚酸涩,“这场朝堂风波、漫天蜚语,本就是因我谢家而起。是世家各怀私心、暗中算计,为制衡朝堂、稳固门阀势力刻意造势,才连累诸位一同深陷是非、无端承压。所有人的委屈、非议、困扰,皆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大家。稍后归家,我必会竭力劝说父母与族中长辈,令他们收手止戈,平息这场无谓纷争。”
话音刚落,一旁冷眼观局的秋泠意便微微摇头,清亮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云纾,此事从来不是你的过错,无需独自揽责、躬身承压。世家权谋、门阀算计,皆是长辈私欲博弈,与你半分无关,不该由你来承担所有恶果。”
话至此处,她眸光微凝,带着几分审慎思索,道出心中疑惑:“只是我心中倒是有一事不解。谢家与一众世家忌惮淮王已久,若想制衡朝堂、造势夺权,时日繁多、时机无数,为何偏偏要选在眼下这个时间动手?”
秋泠意心思缜密,一眼看穿此事暗藏蹊跷,绝非单纯世家私怨那么简单。
可她这句纯粹出于全局考量、探寻真相的问话,落在此刻心绪烦躁、酒后郁结深重的萧清谌耳中,却瞬间触动了他最深的隐秘心事。他心中已然猜到,谢家发难,多半仍旧记恨自己先前出手干预谢云纾婚事的旧怨。
为掩去心底隐秘、避开深究,萧清谌心绪紧绷,下意识语气冷硬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不耐,冷声开口:“秋夫子既然未深陷流言漩涡、不受风波波及,此事与你无关,何必多言妄议?”
一句话,生硬冰冷、全然无礼。
满船瞬间死寂。
谁也未曾料到,萧清谌会骤然对善意分析的秋泠意出言呵斥。
萧清桁见她无端被兄长冷言驳斥,心头瞬间涌上几分不忿,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出声反驳自幼亲近、素来敬重的皇兄。
他不善争辩,此刻语声却带着几分坚定维护:“皇兄此言太过了。秋夫子不过是心系众人、忧心局势,好心剖析利弊、探寻根源,一片善意初衷,从未有错,皇兄何故无端凶斥、咄咄逼人?”
一语落地,萧清谌心口骤然一滞,只觉莫名酸涩、头疼发胀。
从小到大,无论朝堂纷争、是非对错,性情温和的弟弟永远偏向自己、处处体谅包容、事事站在自己身侧。可今日,他为了一个初识未久的女子,竟第一次公然反驳自己、偏袒旁人。
萧清谌心头五味杂陈,一时气急,忍不住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与怅然,淡淡吐出一句:“原来在你眼里,秋夫子竟比皇兄还重要。”
这话轻飘飘落下,暗含调侃,却字字尴尬,直指萧清桁对秋泠意的特殊对待。
瞬间,全场气氛凝滞到极致。
秋泠意性情飒爽坦荡、素来磊落通透,最不喜这般暧昧揣测、无端调侃。骤然被人点破这份莫名偏袒,她周身一僵,脸颊微热,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窘迫难堪。
眼见秋泠意无端受窘、气氛尴尬至极,素来坦荡耿直的楚骁寻当即挺身解围,少年眼底褪去平日的明朗笑意,多了几分正色与寒意。
他看向萧清谌,语声坦荡直白,一腔愤懑毫不遮掩:“殿下此言太过偏颇。秋姐姐是我们所有人的挚友,今日特意前来相伴议事、忧心众人处境,一片真心可鉴。殿下方才无端凶斥,此刻又出言调侃,这般态度,未免让人心寒。”
他字字真诚,句句护友,坦荡无畏。
可萧清谌此刻早已被酒后烦乱、心底郁结裹挟,心绪极差,闻言非但未曾收敛,反倒被少年直白的指责激起几分戾气,眸光微冷,似笑非笑地看向楚骁寻:“本王态度寒凉?”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字句锋利,直戳要害:“本王倒是觉得,楚公子处处护着旁人,一腔热忱全然付错了方向。”
“别忘了,今日深陷流言蜚语、最需旁人庇护的,从来不是秋夫子。”
话音落下,他眸光淡淡一扫,精准落在身侧默然端坐的李宛溪身上。
满船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心神了然。
楚骁寻浑身一僵,整个人当场怔住。
他心底深藏多年、从未敢当众言说的牵挂,被萧清谌一语隐晦点破。
羞恼、窘迫、委屈、愤懑,瞬间涌上楚骁寻心头。少年眼底泛红,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语气骤然沉冷,直言反驳:“殿下实在过分!今日众人只为平息流言、共渡难关而来,殿下屡屡口无遮拦、刻意挑事,肆意揣测旁人心思、戳人软肋,未免太过失度!”
“我失度?”萧清谌被少年顶撞,酒后戾气更盛,步步紧逼,冷声反问,“这便算过分了?本王知晓的、能说的,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多。若真要细数,在场之人,谁的心事、谁的牵绊,经得起当众推敲?”
全场窒息,无人再敢言语。
尴尬、羞赧、窘迫、慌乱、委屈,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一直在旁隐忍沉默、心绪纷乱的李宛溪,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
她从不与人争执结怨,可今日众人相聚议事,却一次次陷入争执内耗,好好的挚友相聚,闹得处处难堪。更忍不得萧清谌借着酒意肆意妄言、挑破众人心事。
她直视着眼前气场凛冽的淮王,语声清亮冷静,带着毫不退让的底线:“殿下,今日众人相聚,本意是同心协力,商议平息流言、化解风波的对策,不是在此相互争执、言语伤人。”
“倘若殿下依旧任由情绪左右,口无遮拦,屡屡揣测窥探、揭人心事,置挚友情分与眼前大局于不顾。”
她眸光笃定,字字清晰,带着最后的警告:“那下官也不介意,当众将殿下深藏心底、从不肯宣之于口的心意悉数道出,让在座诸位一同知晓。”
一语惊破所有僵持!
萧清谌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戾气瞬间僵凝。
他万万没有想到,素来温顺谦和的李宛溪,竟敢当众与自己对峙,更敢拿捏自己唯一的软肋、最隐秘的心事。
萧清谌死死盯着眼前神色坚定、毫不退让的少女,眼底戾气尽数褪去。良久,他压下所有酒后烦躁、不甘与郁结,冷冷瞪了李宛溪一眼,终究敛尽锋芒,不再出言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