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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几日后,李 ...

  •   几日后,李宛溪如约登门探望,二人在沁芳小阁闲话闲谈。茶过数巡,谢云纾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将近日的蹊跷变故尽数告知李宛溪。
      “我实在想不明白,家中长辈素来固执,认定婚嫁是女子毕生归宿,无论我如何劝说,始终不肯松口。可偏偏一夜之间尽数转变,所有相看全数搁置,连缘由都不肯告知于我。”谢云纾蹙着眉,眼底满是困惑不解,“这般突兀转变,实在太过怪异。”
      李宛溪闻言心头一动,瞬间了然内情。
      她时常因公务与萧清谌往来,最是清楚这位二皇子的性情。他看似冷峻肃穆,实则护短至极,行事雷霆果断,最擅长这般暗中周全、不留痕迹的庇护。此前她便看出,他待谢云纾格外不同,处处留心、暗暗照拂。
      想来,这桩突如其来的转变,必然是萧清谌暗中出手相助。
      唯有皇子权势威压,方能让素来看重门第规矩的谢家,一夜之间俯首退让、闭口不言,甚至不敢对外吐露分毫。
      心中已然通透,可李宛溪素来心思缜密,知晓萧清谌素来低调隐忍,暗中护人从不愿张扬,此事本是隐秘,一旦点破,反倒会徒增流言,扰了谢云纾心境,也坏了殿下一番周全心意。
      她压下心底揣测,面上不露半分端倪,只温柔宽慰道:“或许是长辈们渐渐想通了,见你如今心性开阔、有笔墨相伴,日子安稳顺遂,便不愿再勉强你。世事自有机缘,既然风波已平,你也不必过多纠结缘由,自在随心便好。”
      谢云纾虽依旧心存疑虑,却也无从深究,只得轻轻颔首,暂且压下心中困惑。
      窗外晚风掠过沁芳小阁的雕花木窗,卷起案头散落的几张话本底稿。李宛溪又陪着她闲谈许久,寻了不少轻松趣事宽慰对方,待到暮色漫上屋檐,才起身辞别谢府,乘坐马车赶回国子监。
      日暮时分的国子监褪去白日的喧闹,长廊清静,只有零星值守的官吏缓步往来。李宛溪沿着青石廊道走向主簿值房,打算整理今日尚未归档的古籍文稿,不曾想拐过一道月洞门,在两株高大古柏环绕的僻静转角,迎面撞见一道挺拔身影。
      萧清谌一身玄色常服,衣料暗纹在余晖之下若隐若现。他本是前往礼部处理军务文书,途经国子监,特意绕路在此等候。
      见到李宛溪,萧清谌缓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旁人耳目:“方才听闻你去往谢府探望云纾,她近日心境如何?是否还在为家中择婿一事烦闷?”
      李宛溪脚步一顿,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不慌不忙开口反问:“殿下暗中派人前往谢府施压,一举一动皆有耳目回报,云纾心绪起伏,殿下应当早已知晓,又何必再来问下官?”
      一句话直戳内情,萧清谌周身气息骤然一沉,深邃眼眸淡淡一凝,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李宛溪身上,语调添上几分威慑:“李主簿慎言。朝堂之事,世家家事,诸多纠葛,有些话不可随意妄议。”
      他语气算不上严厉,可淮王久掌兵权,寻常官员被他这般注视,早已惶恐躬身。好在李宛溪与他因公务相交日久,知晓他本性并非暴戾,只是习惯以威势示人,并未过分畏惧。
      李宛溪微微垂眸,片刻后再度抬眼,语气坦诚:“下官只是据实而言。殿下心中牵挂云纾,费尽心思为她挡住无休止的相看,却始终选择掩藏心意,为何不肯将满腔情愫坦诚告知于她?”
      听闻此言,萧清谌周身紧绷的线条稍稍放缓,转头望向远处沉沉暮色,长久陷入沉默。晚风拂动他的衣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挣扎。
      “云纾生性爱自由,向往无拘无束的日子,深宫高墙,繁文缛节,一旦嫁入皇家,此生便困于四方宫墙之内,再无随心自在可言。她断然不会愿意踏入皇宫。”
      他顿了顿,想起早逝的母妃,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孤寂。
      “我母妃离世甚早,当年在后宫无依无靠,尝尽人情冷暖、倾轧算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至高无上的权势,才是唯一能够安身自保的依仗。桁儿性情恬淡,素来无心储位之争,不愿卷入朝堂纷争。若皇室将来动荡,无人主持大局,天下苍生、身边之人皆会受到波及。因此,储君之位,我势必要争。”
      “权势与情意,终究难以两全。倘若我一无所有,连自保之力都不存在,又何谈护她周全?可若是登顶九五,等待云纾的,只有牢笼一般的后宫。”
      两难抉择日夜拉扯,这份深藏心底的爱慕,他无处诉说,只能独自埋藏多年,无人知晓其中煎熬。
      李宛溪静静听完他一番剖白,轻轻摇了摇头,淡然笑道:“殿下,您已然困进了死局之中。坦诚心意,不过是吐露心底所思,并非意味着云纾一定会应允与你相守。结局尚是未知,不必早早妄下定论。况且……云纾心中倾慕何人,殿下难道当真毫无察觉?”
      寥寥一语,如同利刃,径直戳破萧清谌刻意回避的心事。
      萧清谌心口猛地一窒。
      他又何尝不知。历次宴席相逢,他默默留意着谢云纾的眼神,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向一身白衣、静默而立的萧清桁。谢云纾心悦之人,正是他那性情清冷的弟弟。
      原本压抑在心的烦闷,被李宛溪一语挑明,积攒的郁气瞬间翻涌上来。他眉头紧蹙,沉声冷喝:“李宛溪!你胆子不小,竟敢这般同本王讲话!”
      凛冽的威压扑面而来,李宛溪心中咯噔一下,猛然回过神,自知方才言语太过直白,不慎触怒淮王。她连忙后退两步,微微侧过身子避开他的视线,神色染上几分慌乱。
      “殿下息怒!下官斗胆直言,只因将殿下当作挚友,才敢吐露肺腑之言。倘若我只当您是高高在上的淮王,恪守君臣分寸,今日绝不会妄议云纾的私事,唯有缄口不语,虚与周旋。”
      萧清谌盯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少女一双眼眸清澈纯粹,不见半分算计畏惧。方才升腾的怒火,竟奇异地缓缓消散,忍不住气极反笑。
      他沉默打量李宛溪片刻,心底忽然生出一个促狭念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既说将本王视作友人,那本王便赠你一桩机缘,权当今日畅谈的酬谢。随我外出,处理一桩公务。”
      李宛溪不由得愣住,满心疑惑。眼下天色将晚,国子监公务已然接近尾声,她实在猜不透淮王还有什么公务需要她随同前往。可萧清谌身份尊贵,她不便直接推辞,只得迟疑点头:“下官遵命。”
      不多时,一辆装饰低调的王府马车驶出皇城,穿过数条热闹长街,最终停在城南一处规模宏大的书肆门前。牌匾上书“观云书肆”四个大字,正是慕容景恒名下经营的商铺之一。
      李宛溪掀帘走下马车,环顾四周,越发茫然,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清谌:“殿下所说的公务,难道是与慕容公子商谈事宜?”
      萧清谌并未作答,只是淡淡颔首,率先迈步走入书肆。
      此时慕容景恒正立在柜台旁,同账房先生核对账目,手摇折扇,一派闲散悠然。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去,先是瞧见萧清谌,正欲上前行礼,目光一转,落在紧随其后的李宛溪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不等慕容景恒开口寒暄,萧清谌已然自然地迈步走到李宛溪身侧,看似随意,动作却极具占有意味,抬手虚虚护在她肩头,姿态亲密,低声同她说起话来。二人距离极近,旁人望去,俨然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国子监近日整理古籍的进度如何?上次你提及缺少前朝孤本,我已经吩咐人搜寻,不久便能送到你值房。”萧清谌语声温和,刻意放缓语调,一举一动皆是刻意为之。
      李宛溪猝不及防,浑身微微僵硬,下意识想要稍稍拉开距离,碍于淮王身份,又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勉强应声作答。
      这一幕尽数落入慕容景恒眼中。
      慕容景恒素来心思敏锐,桃花眼微微一眯,方才脸上闲散笑意淡去几分,一股莫名的烦闷涌上心头。
      再也按捺不住,慕容景恒合上折扇,快步上前,不动声色伸手,一把将李宛溪拉至自己身侧,隔开了萧清谌。
      “淮王殿下,国子监公务繁杂沉重,何苦特意劳烦李主簿奔波至此?”慕容景恒面上依旧挂着笑意,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萧清谌目的已然达成,心中暗自满意,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寒暄几句,假意商议书籍采买的事项。
      片刻之后,萧清谌寻了借口先行离开。走出书肆大门,他回头望向书肆内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狡黠的笑意,低声自语:“李宛溪,这般机缘,你该好好谢过本王才是。”
      而书肆之内,李宛溪尚是一头雾水,她疑惑地看向身旁神色略显沉闷的慕容景恒,轻声问道:“慕容堂兄,方才殿下说要商议古籍采买之事,不知你这边可有头绪?”
      慕容景恒收起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郁色,折扇轻敲掌心,刻意放缓了语气,慢条斯理回道:“前朝孤本存量稀少,市面上多是残缺誊抄本,真正品相完好、内容完整的原本,大多藏在私藏世家与皇家书库之中,急不得。”
      他侧身引着李宛溪走到书肆靠窗的雅座,桌上摆着清茶与刚切好的冰镇蜜饯,暮色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冲淡了白日街市的喧嚣。
      “不过你放心,我名下连通南北的书坊与古玩铺极多,我早已吩咐各地掌柜留心搜罗。但凡寻到国子监需要的古籍善本,第一时间为你留存,绝不会让你公务难做。”慕容景恒说着,抬手替她斟满清茶,动作自然又妥帖。
      李宛溪低头望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耳边回荡起方才萧清谌刻意放缓的温柔语调、过分贴近的姿态,还有方才慕容景恒骤然沉下去的神色,一幕幕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前后细细一捋,她后知后觉豁然惊醒。
      哪里是什么公务商谈、古籍采买?从头到尾,都是萧清谌的刻意算计!
      方才在国子监,他心事被自己一语道破,胸中积郁难平,转瞬便想出这般促狭的主意,特意带她前来慕容景恒的书肆,刻意做出亲近模样,存心捉弄自己。
      想透其中原委,李宛溪面颊骤然升温,耳尖晕开一层浅红,心底漫起难以言说的窘迫。
      难怪方才慕容景恒神色沉郁,迫不及待将她拉至身侧隔开二人,也难怪萧清谌离去之际,唇角挂着那抹玩味十足的笑意。
      她懊恼地轻轻抿唇,只觉得手足无措,再也坐不住片刻,连忙仓促起身:“原来是这样,那便有劳你多费心了。天色已然不早,国子监尚有未整理完毕的卷宗,我不便久留,先行回去了。”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欲走,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慕容景恒见状,当即抬手轻轻拦住她,并未用力,只是稳稳挡在身前,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急着走做什么?天色刚落暮,街市晚风正好,算不上晚。你连日公务劳碌,尚且不曾歇息片刻,何必急着赶回去操劳?”
      李宛溪脚步倏然顿住,垂眸敛目,脸颊余温未消,心底尴尬未尽,始终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可此处本无公务可议,我无端逗留,未免太过叨扰。”
      “何来叨扰之说?”慕容景恒失笑,侧身让开前路,却依旧稳稳留住她的脚步,引着她重新落座,“我这观云书肆本就是迎客之地,日日人来人往,从不拘礼。寻常宾客我尚且乐意招待,何况是你。”
      慕容景恒见她神色松动,又缓缓开口,语气随意自然:“况且淮王方才匆匆离去,根本未曾谈及半分古籍采买的正事,你这般仓促回去,也是白白劳碌一场。”
      他心思通透玲珑,早已看穿萧清谌方才刻意为之的小动作,只是不愿点破,徒增李宛溪的尴尬窘迫。
      李宛溪自知确实是自己被人捉弄、心绪慌乱,才这般沉不住气。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窘迫与羞赧,终究轻轻颔首,安稳坐回原位。
      李宛溪垂眸看着盘中剔透的蜜饯,色泽莹润,清甜的果香袅袅萦绕鼻尖。她轻轻捻起一枚,小口咬下。冰凉的甜意瞬间漫满舌尖,甜度温软不腻,恰到好处。
      她轻声赞叹:“味道极好,许久未曾吃到这般合心意的蜜饯了。”
      慕容景恒的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我知晓你爱吃蜜饯,特意去问了云纾。她最懂京中各处吃食铺肆,是她告知我这家老字号最是地道,我便一早让人备好冰镇,专留着待客。”
      这话落定,李宛溪微微一怔:“原来如此。说来我一直觉得你与云纾格外投契,你们是如何熟识起来的?”
      慕容景恒指尖轻转折扇,姿态闲散悠然,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缓缓道出缘由:“我这观云书肆常有世家千金闲坐看书,云纾便是常客。世人皆道她是名门才女,清冷端方、寡言自持,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他想起她反差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可我偶然几次撞见她独处看书,全然不是人前清冷模样。旁人大多醉心经史诗文,唯有她偏爱寻一处僻静角落,捧着市井话本看得入神。”
      “彼时我心中甚是讶异,不曾想众人眼中清冷寡淡的谢才女,私下竟喜爱这类闲书。这般表里反差,鲜活又真实,与那些故作清高的世家女子全然不同。我心生好奇,时常寻她闲谈,一来二去,便成了投契好友。”
      李宛溪静静听着,眼底满是恍然,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艳羡。
      原来二人是这般结缘。
      她眉眼柔和弯起,语气满是真诚赞叹:“云纾心性澄澈纯粹,身负惊人才情,待人又一片赤诚坦荡。这般难得的品性,理应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
      慕容景恒抬眸,目光牢牢落于她身上,眼底漾开一抹动人心弦的浅笑,语声温和真挚:“在我眼中,宛溪妹妹同样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温柔话语直直落入耳中,李宛溪猝不及防,心口轻轻一颤。温热自面颊缓缓蔓延开来,一层薄红攀上脸颊,她慌忙垂下眼睫,避开他直视的目光,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青瓷杯壁,只能将视线投向窗外流动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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