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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画舫之上, ...

  •   画舫之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荷风习习、碧波轻漾,方才争执交锋的话语,依旧回荡在空气里,带着无尽的尴尬、怅然与酸涩。
      良久,这份凝滞的沉默,被最先冷静下来的萧清桁轻轻打破。
      他的眼底满是疲惫与怅然,轻声长叹:“今日之事,皆是我等心绪浮躁、分寸尽失。风波未平,我们本该同心共济,却反倒自乱阵脚、彼此争执,实属不该。”
      他率先垂首致歉,态度坦荡真诚:“方才我一时冲动,出言顶撞皇兄,是我的过错,在此向皇兄赔罪。”
      温和的致歉,如春风破冰,缓缓消解了满船的僵硬隔阂。
      楚骁寻少年坦荡,此刻早已褪去怒意,只剩满心愧疚。他沉声认错:“方才我意气用事,出言顶撞殿下,语气过激,是我莽撞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慕容景恒也敛去眼底所有冷意,坦然自省:“我方才言语带刺、刻意针锋相对,小题大做、失了格局,无端激化矛盾,是我之过,在此向殿下致歉。”
      萧清谌看着眼前一众真心相待的挚友,酒后戾气、郁结酸涩尽数消散,只剩无尽怅然。他真诚开口:“是我之错。今日心绪不宁、醉酒失态,口无遮拦、言语伤人,无端猜忌、肆意调侃,伤及诸位友人,是我太过偏执狭隘,在此向所有人致歉。”
      误会冰释,芥蒂尽消,众人迅速收敛心绪,围坐案前,凝神商议破局之策。
      萧清桁白衣端坐,眉目清冷沉凝:“世家只求固权自保、制衡朝堂,所求不过门阀安稳,不敢真正动摇朝局、挑拨皇室内乱。此番流言先是离间我与皇兄手足,再污朝臣名士清誉,意在搅乱储局、动摇国本,背后必然另有朝堂权贵暗中推波助澜。”
      萧清谌眸色骤然沉冽,眼底闪过锐利寒芒。他深谙储位纷争与朝野暗流的幽深诡谲,稍稍梳理近日朝局异动与流言蔓延的脉络,诸多细碎疑点层层叠加,瞬间串联成线。
      “是萧清桢。”
      他沉声吐出这个名字,字句冰冷笃定。
      辰王萧清桢,素来隐匿朝堂、伪装温和恭顺,平日里不争不抢、淡泊无欲,始终蛰伏暗处,看着萧清谌执掌权柄、萧清桁盛名朝野。世人皆以为他无心储位、甘于闲散,唯有萧清谌知晓,这位五弟野心暗藏、城府极深。
      “世家只是他推出来的棋子,所有风波皆是他一手策划。”萧清谌眸光凛冽,条理清晰拆解全盘阴谋,“他借世家对我的忌惮,暗中游说煽动,让谢家牵头造势、制衡朝局;再暗中遣人散播市井蜚语,污我与李主簿清誉、抹黑众人声名。一来离间我与桁儿手足,制造皇室不和的假象;二来搅动朝野舆论、扰乱储君推举大局;三来借流言打压朝中名士、商界新锐,扫清自身前路阻碍。待到朝野大乱、人心惶惶,他便可坐收渔利,伺机摘得储位。”
      众人闻言皆豁然开朗,所有蹊跷与疑惑尽数迎刃而解。难怪流言声势暴涨、脱离世家掌控,难怪布局缜密、直指朝局核心,原来幕后之人,从来不是世家,而是蛰伏深宫、野心勃勃的辰王萧清桢。
      众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决意同心联手,揭穿阴谋、肃清朝局。
      萧清谌手握朝堂权柄,执掌百官稽查之权,牵头彻查流言源头与往来踪迹。他凭借多年朝堂积淀,顺着市井散播链条、世家异动线索层层深挖,精准锁定辰王府暗中安插的眼线、游走市井与朝堂的暗线,收集萧清桢暗中挑拨离间、结党造势、搅乱朝局的铁证,步步为营、雷霆布局,不留半分破绽。
      萧清桁数次当众明志,坦荡表露自身无心储位、淡泊权柄的本心,瓦解萧清桢离间皇室手足的诡计。他以自身声望安定朝野人心,杜绝朝堂官员跟风揣测、乱象滋生。
      谢云纾回归谢氏宗族,直面族中长辈,尽数道出辰王借世家为棋、事后必会卸磨杀驴的真相。她条理清晰剖析利弊,点破家族盲目站队、沦为皇子争储棋子的灭门隐患,成功劝服谢家彻底抽身,叫停所有暗中造势之举,彻底斩断萧清桢借力世家、搅动风波的臂膀。
      慕容景恒动用遍布整座京城的商铺网络与人脉渠道,清扫市井残余流言。他麾下伙计遍布街巷坊间,实时掌控市井舆论动向,暗中搜集市井散播流言的暗线踪迹,为萧清谌查案提供大量证据。
      楚骁寻主动奔走查证,排查京城闲散游民、市井刁徒,抓捕受辰王府指使刻意散播谣言的眼线,以刚正之气肃清市井歪风。
      李宛溪坚守国子监本职,依旧勤勉踏实、潜心治学,以日复一日的端正品行、勤恳履职,让“沉溺风月”的虚妄流言不攻自破。朝堂士林皆看在眼里,知她品性纯粹、立身端正,所谓谣传不过是小人恶意构陷。
      秋泠意在私塾讲学布道,揭穿权贵借谣传构陷他人、操控舆论的阴私手段,教化世人不信谣、不传谣、不以私念揣测他人。
      不过三日光景,所有真相水落石出,萧清桢暗中谋划、构陷宗亲、挑拨朝局、扰乱储纲的罪证尽数集齐,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萧清谌手持所有证据入宫面圣,据实禀奏全盘阴谋。皇帝震怒,彻查属实,当即降罪,剥夺萧清桢辰王爵位,禁足王府,其麾下所有暗线、党羽尽数严惩。
      随着辰王倒台,席卷朝野的滔天风波彻底落幕,所有抹黑众人的流言蜚语尽数破碎消散。
      连日深陷风波、忙于公务的李宛溪,终于得一日闲暇。她任职国子监主簿以来,素来恪尽职守、勤勉不休,终日埋首典籍文书、打理学堂事务,大半时日都留宿国子监值房,夜夜伏案,极少有机会抽身归宅。如今风波平定、公务清闲,她便回了家中。
      李家乃是书香寒门,迁居京城已有数载,家中风气清正朴素。李宛溪踏进院门,远远便看见正在院中闲谈的兄嫂。李沅卿身着素色布衣,眉目清俊,唇角噙着浅淡柔和的笑意;慕容澜婳一袭浅杏罗裙衬得容颜明媚,神态娇俏灵动。
      父母见一双儿女同时归家,心中喜不自胜,备下满满一席家宴,全是兄妹二人平日最喜爱的家常滋味。
      “宛宛可算回来了。”慕容澜婳率先迎上,语气亲昵雀跃,“许久不见,瞧你清瘦了不少,定是国子监公务太过操劳。”
      一家人围坐席间,笑语融融、闲话家常,慕容澜婳眉眼带笑,忽然开口报了一桩天大的喜事:“爹娘、宛宛,我近日归家,带了好消息——我娘亲怀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随即皆是欢喜。
      林知雪同慕容长川相守数十载,夫妻情深,琴瑟相和,膝下唯有慕容澜婳一女。谁也未曾想到,二人到了中年,竟还能再添新喜。
      李宛溪眼底满是真切的诧异与祝福,轻声叹道:“伯父伯母相伴半生,情深不渝,这般年岁仍能得此天赐良缘,当真是世间难得的福气。”
      慕容澜婳故作一脸怅然,笑着打趣:“现如今府里所有人心心念念都惦记着母亲腹中孩儿,我这个往日的掌上明珠,恐怕就要彻底失宠了。”
      一番俏皮言语,惹得满堂笑声四起。
      众人皆知慕容澜婳自幼被父母悉心呵护,娇而不骄、明媚纯粹,乃是府中无可替代的掌上明珠。纵使新生命降临,家人给予她的疼爱,也绝不会削减分毫。
      欢声笑语萦绕庭院,可坐在席间的李宛溪,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黯淡,心底无端涌上一股酸涩。
      家宴落幕,父母收拾碗筷,慕容澜婳前去庭院散心,偌大的厅堂只剩兄妹二人。
      李沅卿走到李宛溪身侧,语气温和:“宛宛,你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兄长听听。”
      “兄长,我今日看着澜婳嫂嫂,好生羡慕。”李宛溪声音轻轻的,“她的到来,是阖家欢喜、父母期盼。可我的出生,从来都不是。”
      “你自幼身染顽固寒疾,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年年岁岁受病痛折磨。当年母亲怀上我,从始至终,父母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女儿,而是一个能身强体健、替你撑起家门、护你岁岁安稳的儿子。”
      她垂着眼眸,指尖微微蜷缩,道出深埋心底的亏欠感:“我自懂事起,便知晓自己的存在本就是一场慰藉、一场将就。我是父母为了宽慰心病、为了有人余生照拂你,才仓促迎来的孩子。从小到大,我心底始终压着一份深重的亏欠感,总觉得我的出生,分走了本该独属于你的关怀与安稳,对不起你。”
      “我不敢任性、不敢叛逆、不敢有半分恣意妄为。我自幼谨小慎微、温顺听话、勤勉向上,乖乖顺着父母的期许成长,只为弥补我不是男儿的缺憾,只为稍稍抚平父母心底的遗憾,只为配得上这份来之不易的养育。”
      谈及心底最隐秘的埋怨,她声音微哑,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还有我的名字,宛溪,宛者,惋也。惋惜、怅惋、空留遗憾。我一直知晓,这两个字藏着父母半生的执念与遗憾。他们惋惜我不是男儿,惋惜我无法替体弱的兄长扛起门庭、遮风挡雨。这份与生俱来的遗憾,像一道枷锁,困住了我十几年的人生。我感念父母养育之恩,却也忍不住悄悄埋怨,为何从出生那一刻起,我的存在,就注定是一场未圆满的遗憾。”
      李沅卿静静听着,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他抬手轻轻抚上妹妹的发顶,温柔长叹,字字皆是真心:“傻妹妹,你怎会这般想?”
      “父母当年盼的是子嗣安康、阖家安稳,可你降临人世,便是我们李家最好的福气。父母取名之意,从不是惋惜你非男儿,而是惋惜苍天不公,让我自幼多病,无法护你长大,惋惜你小小年纪,便要懂事克制、谨小慎微。”
      “从来不是你亏欠我,是我亏欠你良多。”李沅卿眼底满是温柔愧疚,“因我体弱,让你从小懂事隐忍、不敢任性,让你背负无谓的亏欠感,是兄长无能,委屈了你多年。”
      “你的出生,从来不是将就,更不是遗憾。若无你多年温顺陪伴,李家庭院何来岁岁暖意?于我而言,你是心头至宝,于全家来说,你更是难得的欢喜,从来都不是什么‘惋惜’。”
      兄长温柔的宽慰,如清泉涤荡心底,将李宛溪多年郁结、卑微遗憾层层抚平。她浅浅扬起唇角,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还记得昔日兄长寒疾缠身,身子常年不适,终日沉默寡言,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哪里会像如今这般,静下心来柔声宽慰我。说来还是多亏了澜婳嫂嫂,自她伴在兄长身侧,方才慢慢化开你心底阴霾,让你性情日渐温和,脸上也常有笑意。”
      李沅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悠然失笑,眼底漾开暖意:“说得不错,的确多亏了澜婳。若不是她长久相伴,我或许至今依旧困在病痛带来的沉闷之中。”
      话音稍顿,他望着眼前眉目澄澈的妹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说了这许多,也该问问你了。宛宛年岁渐长,心底,可有心悦之人?”
      这猝不及防的发问,让李宛溪蓦地一怔。
      她下意识垂下眼睫,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慕容景恒那张带着散漫笑意的脸庞,桃花眼戏谑明亮,眼尾微微上扬,天生裹挟几分风流气韵。一念及此,脸颊飞快涌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李沅卿将妹妹这番神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不由得低声含笑调侃:“看来果真是有牵挂之人,罢了罢了,真是女大不中留。”
      “兄长!”李宛溪脸颊更热,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那动作带着少女独有的羞赧,连指尖都透着几分娇嗔的力道。
      晚风穿过厅堂窗棂,携着庭院草木清香,兄妹二人相对而笑,长久横亘在李宛溪心头的心结,彻底烟消云散。
      第二日清晨,李宛溪休整完毕,如常前往国子监处理公务。李沅卿本有心一并修书两封,分别嘱托秋泠意与楚骁寻,让二人多照拂心绪未稳的妹妹,可转念想起楚骁寻已然再度奔赴军营,此刻并不在京城,便只得作罢。
      故而他只落笔修书一封,遣人送往秋泠意所在的书院。李沅卿在信中并未提及妹妹的过往心事,只是恳切相托,盼秋泠意闲暇之时,常去国子监走动,多陪伴宽慰近日历经风波、心绪未定的李宛溪,帮她疏解郁结,安稳心神。
      静心书院近来格外忙碌,自辰王风波落幕之后,朝堂肃清、世风渐正,各地求学的寒门学子纷纷涌入京城,书院生源骤增。
      秋泠意连日来昼夜操劳,她几乎抽不出半分空闲。直至这日午后,繁杂事务终于告一段落,便提着一笼亲手做的清甜绿豆糕,踏着树荫凉径,缓步朝着国子监走去。不多时,秋泠意便行至国子监朱漆大门外,守门的官吏皆是熟识,见是她前来,温和行礼。
      秋泠意颔首回礼,轻声询问:“劳问,今日李主簿可在衙中理事?”
      官吏闻言笑着摇头,语气熟稔温和:“秋夫子来的不巧,李主簿今日未曾留守署中。晨间处理完公务,便告假外出了,约莫是出去散心解闷了。”
      秋泠意微微一怔,随即轻声追问:“可知她去往何处?”
      “听闻是去了观云书肆,想来是去淘选孤本典籍、增补馆藏书籍了。”官吏如实回道。
      话音落下,秋泠意心头微动。
      观云书肆,她自然知晓。那并非寻常商贾经营的书坊,正是慕容景恒名下的产业。
      她想起李沅卿托付她多多陪伴宽慰李宛溪,可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于李宛溪而言,慕容景恒的相伴,或许远比旁人的劝慰更加珍贵。
      思及此,秋泠意唇角漾开一抹清淡温和的笑意,心底并无半分失落,反倒满心释然。她抬手看了看手中的绿豆糕,轻声自语:“既是有人相伴,便是最好不过。”
      她不愿贸然前去书肆打扰二人独处的时光,更不想打碎这份难得的静好,于是索性转身缓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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