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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李宛溪和楚 ...

  •   李宛溪和楚骁寻行至街口闹市,前方一处变戏法的小摊围满了百姓,层层人潮拥挤不堪,往来穿梭的行人几乎将街巷堵得水泄不通,喝彩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人群涌来,几乎要将二人冲散。
      楚骁寻下意识抬手,稳稳握住了李宛溪的手腕。
      少年的掌心温热宽厚,力道轻柔稳妥,带着十足的安全感。他微微侧身,将李宛溪牢牢护在自己身侧,带着她缓缓穿过喧闹人群。
      李宛溪被他护在怀中,感受着手腕传来的温热,望着少年专注护她的澄澈眉眼,心底轰然通透。
      瑾王先前那句突兀的问话,此刻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
      【那你心中,对楚公子,可存有男女之间的情意?】
      原来不是瑾王无端揣测,是所有人都早已看清,唯独她自己懵懂迟钝、当局者迷。
      她终于明白,楚骁寻数年如一日的格外偏袒与悉心照料,从来不止是自幼相交的挚友情分。
      心口骤然泛起一阵复杂心绪,暖意与微涩交织缠绕,悄然漫遍全身。她望着少年干净赤诚的侧脸,一时心绪翻涌,久久无言。
      穿过拥挤人潮,楚骁寻便缓缓松开了手,他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染上一层浅浅的怅然。他垂眸静默片刻,抬眸看向身侧的李宛溪,声音轻缓,带着一丝忐忑的试探:“宛宛,倘若我真的说服父母,投身军营、奔赴北疆,往后常年驻守边关,聚少离多,相见之日寥寥无几……你会不会想我?”
      这句问话温柔又小心翼翼,藏着少年隐忍多年的心意。
      李宛溪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抬眸望向他澄澈的眼眸,神色坦荡真挚,没有半分迟疑:“自然会想你。”
      她字字清晰,温柔笃定:“你是我从小到大最要好的知己,是我最珍贵的朋友。不止是我,秋姐姐、瑾王殿下,所有与你相交之人,都会时时惦记你。无论你身在京城,还是戍守边疆,你永远都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字字句句,坦荡真挚,却也字字句句,皆是明确的挚友界限。
      瞬息之间,楚骁寻心底那点隐秘的期许轰然破碎,心口翻涌着一阵酸涩难抑的空茫。
      他其实早该明白的。
      这么多年,她感念他的照料,珍惜彼此相伴的岁月,亦真心认可他的品性,自始至终,却不曾生出半分儿女情愫。
      心底汹涌的酸涩翻涌不休,可看着眼前澄澈坦荡的少女,楚骁寻终究压下了所有落寞与怅然。他不愿让自己的私心牵绊她,更不想打破多年相伴的纯粹情谊。
      短暂的静默过后,他再度扬起笑意,语调故作轻快一如往日:“好,我知道了。”
      他认真望着她,语气郑重温柔:“于我而言,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好最好的朋友。”

      时序流转,转瞬便是多日之后。
      京城东门外十里长亭,晨风微凉。今日正是楚骁寻动身奔赴北疆军营的日子。
      李宛溪提前结束国子监的公务,与秋泠意、谢云纾和慕容景恒三人早早等候在长亭石桌旁,桌上备下茶水、精致点心,静静等候。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楚骁寻一身利落玄色劲装,长发束于头顶,行囊捆缚妥当。他勒住马缰翻身落地,快步走上长亭,明朗笑容依旧耀眼:“劳烦各位特意出城相送,骁寻心中感激。”
      谢云纾轻掩唇角笑意,温声开口,旧事重提:“那日静心书院竹舍,我随口一言,无意戳中你的心结,我一直耿耿于怀,始终欠你一句抱歉。”
      楚骁寻摆了摆手,神色坦荡,半点芥蒂也无:“谢小姐不必挂怀,那件事我早就抛在脑后。如今我终于得偿所愿,可以踏入军营,心中只剩欢喜。待到日后军中稍有闲暇,我定会托人捎信回京,寻机会与诸位相聚。”
      一旁秋泠意缓步上前,语气满是真切关切:“北疆边塞苦寒,风沙肆虐,军营起居简朴,远不及京城安逸。操练习武切莫逞强,风霜寒暑多多留意,时时顾惜自身安危。”
      话音落下,她取出一方素纹锦盒递过去,“一点微薄物件,带去营中备用。”
      楚骁寻微微一怔,全然没有料到秋泠意特意备下赠礼,连忙双手恭谨接过锦盒,躬身道谢:“承蒙秋姐姐挂念馈赠,骁寻铭记于心。”
      李宛溪望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轻声说道:“骁寻,我们在京城等你。”
      楚骁寻心头暖意翻涌,眼底带着一丝不舍,笑着开口:“宛宛,临行之前,可否让我抱一抱你?”
      李宛溪并无半分扭捏,闻言坦然上前,轻轻同他相拥。二人方才相触不过一瞬,一道身影便快步上前,硬生生插在二人中间,抬手不动声色地将两人轻轻隔开。
      慕容景恒摇晃折扇,桃花眼漾开满满的戏谑:“离别拥抱岂能独享,我也要与楚兄道别。”话落,他刻意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抬手拍了拍楚骁寻肩头,从容说道,“北疆路途遥远,军中若是缺少药材、衣食日用,或是别的所需之物,只管派人传信寻我。我名下商铺遍布京城与边关沿线,各样货品应有尽有,不必和我客气。”
      秋泠意淡淡斜睨他一眼,从容打趣:“今日倒是稀奇,慕容公子一向精打细算,分毫必较,怎的突然变得这般大方?”
      慕容景恒低低一笑,顺势调侃:“谁让我格外欣赏楚兄坦荡赤诚的性子。说起来还有一桩旧事,当年楚伯母曾戏言,有意撮合你与澜婳定下婚约,若是当真成事,往后你可要唤我一声堂兄。”
      此话一出,楚骁寻面颊骤然涨得通红。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李宛溪,生怕她心生误会,急忙慌忙辩解:“不过是儿时长辈随口说笑的戏言,万万作不得数!我一直将澜婳妹妹视作亲妹妹,从未有过半分别的念头!”
      谢云纾看着他急得手足无措、急于澄清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连忙上前打圆场:“景恒,莫要继续打趣他了,再这般调侃,楚公子可要当真了。”
      秋泠意饶有趣味地跟着出言反驳,条理清晰:“慕容公子,亏你还是澜婳堂兄,澜婳方才新婚不久,你无端提起早年玩笑话,传出去容易滋生闲话,莫非想要无端损害自家妹妹的姻缘?”
      接连被两人一同阻拦,慕容景恒也不再继续逗弄楚骁寻,收敛玩笑神色正色开口:“罢了罢了,不开玩笑了。今日前来,我还受人所托,二位殿下托我代为传话。瑾王殿下临时接到入宫旨意,无法亲自出城送行。不过他已然安排妥当,待你安稳入营之后,可随时递信联络。淮王殿下时常前往北疆军营巡查军务,日后你若是遇上难处,大可寻两位殿下寻求相助。”
      楚骁寻听罢,心底涌上阵阵温热。他知晓瑾王素来清冷内敛,却始终挂念自己,淮王身居要职,亦愿意施以援手。他重重颔首,暗自下定决心,绝不辜负一众友人的期许。
      天色渐渐推移,出发时辰将近,仆从低声上前提醒不宜久留。楚骁寻翻身上马,收紧手中缰绳,目光扫过长亭内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清亮坚定:“我楚骁寻必定奋勇精进,一心练兵报国,绝不辜负大家的期盼!”
      马蹄哒哒作响,少年策马远行,身影沿着官道不断向前,渐渐消融在远方视野之中。
      众人伫立长亭,久久凝望着前路。谢云纾目光牢牢追随楚骁寻远去的方向,悄然失神。
      慕容景恒悄悄挪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笑意轻声调侃:“看你这般依依不舍,莫非心中倾心楚兄?”
      谢云纾骤然回过神,耳尖瞬间发烫,忍无可忍,抬手朝着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秋泠意在一旁淡淡轻笑,一语道破:“活该。方才远远瞧见你凑过去私语,不用多想,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李宛溪静静望着眼前二人嬉笑打闹的亲密模样,移开了视线,心底悄然漫开一缕难以言说的莫名酸涩。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一则消息迅速席卷京城大小世家圈子——光禄寺卿谢府,正式为嫡女谢云纾公开择选夫婿。络绎不绝的媒婆连日登门拜访,各大名门世家纷纷遣人打探消息,一时间,谢云纾议亲之事,成为京中世家最热衷闲谈的话题。
      听闻消息,李宛溪放心不下,早早约上秋泠意,一同登门前往谢府探望。二人递上名帖,穿过层层回廊,最终在僻静清幽的沁芳小阁见到谢云纾。
      往日从容恬淡的谢云纾此刻面色倦怠,眉宇间缠绕着浓重的迷茫与愁闷。书案之上堆满各家送来的家世帖子,厚厚一叠,看得人心烦意乱。
      侍女奉上清茶后躬身退下,屋内再无外人,谢云纾终于卸下长久维持的端庄伪装,长长叹息一声,缓缓吐露心底无尽烦恼。
      “宛溪,秋姐姐,你们应当也听闻了消息。”她指尖无意识摩挲青瓷杯壁,眼底满是茫然无措,“你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着想要奔赴的前路。人人都拥有立身之本,拥有心中所求。唯独我困在谢府深闺之中,日复一日,生活一成不变。家中长辈根深蒂固地认定,女子此生唯一归宿便是成婚嫁人,相夫教子。从来无人问我心中喜好,没有人在意我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谢云纾语声低沉,藏着难以消解的自我内耗:“那日十里长亭送别楚公子,看着他策马奔赴心中所向,我心中澎湃难平,满心都是羡慕。可择婿消息传出之后,家中长辈日日轮番劝说、不断施压,逼迫我依从世俗规矩,嫁入高门世家。看着你们各有所长,越发显得我一事无成。我常常忍不住思索,难道女子一生,只能依附婚姻,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活法?”
      李宛溪与秋泠意静静聆听,心中满是心疼。
      秋泠意柔声开口宽慰:“婚姻从来都不是女子唯一的归宿,不必被迫顺从旁人期待。你博览群书,平日里最爱搜集京城各色坊间轶事,最爱阅览各式话本,心思细腻敏锐,想象力远超常人,这便是旁人难以企及的长处。”
      李宛溪灵光一闪,缓缓道出想法:“如今城中市井百姓最喜新鲜曲折的通俗话本,你素来积攒无数奇闻趣事,若是提笔创作,定然出彩。与其托付陌生书坊、惹人非议,倒不如寻一个最稳妥可靠的人相助。”
      她心念一转,自然想到了慕容景恒。“慕容堂兄本就经营观云书肆,手握书坊渠道,又是我们的至亲挚友,最是稳妥不过。你大可隐匿身份,以匿名文稿托付于他,由他代为刊印流转、结算稿酬。既能避开流言是非,亦能凭一己笔墨立身谋生,拥有一份全然属于自己的寄托与底气。”
      谢云纾微微一怔,沉寂许久的眼眸里第一次亮起微弱光亮。她自小喜爱搜罗市井八卦,听闻各类奇闻趣事,闲来无事时常在纸上随手记录零碎故事,只是从未设想,平日里单纯的喜好,竟能够当作立身之事。
      接下来数日,众人一同为谢云纾谋划。谢云纾寻合适时机,静下心来与父母坦诚谈心,表明自己暂时无意婚配,想要暂缓议亲之事。与此同时,她选取匿名笔名,小心翼翼将第一篇亲手撰写的话本交于慕容景恒。
      慕容景恒知晓前因后果,郑重应下所有事宜,凭借自己书肆的资源与人脉,亲自打理文稿刊印、市面流转与稿酬结算诸事。
      她笔下故事鲜活生动,融合京城坊间百态,情节跌宕有趣,人情描摹细腻真实,一经刊印,很快广受市井百姓喜爱。
      观云书肆客流暴涨,慕容景恒按时送来丰厚稿酬,谢云纾有了属于自己的寄托与底气,心境一日日开阔舒展,眉眼间的迷茫阴郁也消散大半。谢府长辈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知晓自家女儿终于寻得趣事寄托,不再终日郁郁寡欢。可在婚嫁一事上,一众长辈依旧守着固有执念,半点不肯松口。
      在他们眼中,写话本不过是闺中闲趣,难登大雅之堂,终究算不得正经立身基业。世家女子的归宿,从来都是名门婚配、安稳余生,是以家中催婚的势头依旧未有半分衰减。
      为了勉强周旋家族长辈,也为了暂且稳住人心、避免激烈争执,谢云纾无可奈何,只能顺着家中安排,日日接见登门的世家子弟,应对各式客套攀谈,重复着枯燥无味的寒暄试探,看似体面从容,内里早已身心俱疲。她日日强撑端庄仪态,周旋于世俗规矩之间,心中烦闷无处排解,只觉一身桎梏,难以挣脱。
      此事渐渐传开,辗转传入了萧清谌的耳中。
      往日知晓谢家催婚,他始终隐忍克制,不愿贸然插手谢府家事,恐扰了谢云纾的清誉,惹来朝堂流言。可听闻谢云纾日日被迫相亲、郁郁周旋,终日被困在婚嫁琐事之中,心底的隐忍与克制尽数破碎。
      当夜,萧清谌便遣心腹内侍悄然前往谢府,递去隐晦警示,言辞简洁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内侍传述其意,点明谢云纾心性通透、自有志趣,不宜强行催逼婚配,逼迫世家女子依从世俗、困于后宅,非名门教化之风,亦极易酿成憾事。
      谢家本就是依附朝堂的世家,素来敬畏皇权,听闻淮王隐晦却强硬的警示,瞬间惶惶不安。众人皆是心思剔透之人,瞬间摸清其中深浅,哪里还敢继续逼迫。一夜之间,谢府上下态度大变,原本日日挂在嘴边的催婚说辞尽数停歇,所有相亲安排尽数搁置,再无人敢提及择婿之事。
      风波骤然平息,来得太过蹊跷突兀,让谢云纾满心疑惑。
      前一日家中长辈还在厉声催促、日日安排相看,不过一夜之间,态度全然逆转,不仅绝口不提婚嫁,就连登门说亲的媒婆、打探婚事的世家,也尽数悄然退场,仿佛此前沸沸扬扬的择婿风波从未发生。
      她心中疑虑丛生,几番私下询问父母与家中长辈,想要问清缘由。可往日对她温和耐心的父母,此刻皆是神色闪躲、言辞含糊,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只说家中思虑通透、不愿再勉强于她,任凭她如何追问,始终无人敢吐露半句实情,更不敢提及淮王半分名讳。长辈们讳莫如深的模样,反倒让这桩事愈发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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