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翌日天光破 ...
-
翌日天光破晓,熹微晨光漫洒在青砖长街,宫道静谧,行人稀疏。国子监坐落于京城腹地,红墙黛瓦,肃穆庄严,是北桓学子治学圣地,亦是朝中文官储备重地。此刻正是公务晨间值守之时,衙署之内井然有序,案牍堆叠,墨香与书卷气交织相融。
李宛溪正伏于案前核对古籍卷宗,指尖轻执狼毫,细细批注典籍勘误之处,神情凝神专注。门外传来一阵轻缓规整的步履声响,不同于平日因公务时常相见的萧清谌那沉稳利落的步子,音色更为清浅,带着几分内敛克制。
李宛溪闻声抬首,望见立在廊下的萧清桁,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见礼:“瑾王殿下。”
萧清桁微微抬手,温声免礼:“李主簿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前来,并非为公务,只是有一事心有疑虑,特意前来问询。”
他素来不喜迂回周旋,待人坦荡直白。
李宛溪闻言放下手中狼毫,收拾好案头卷宗,笑着侧身相让:“殿下请入内落座,茶水粗简,还望殿下勿嫌简陋。”
二人相对落座,小吏奉上清茶,悄然退下。
堂内静谧无声,萧清桁略作沉吟,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昨日傍晚静心书院竹舍之中,谢小姐谈及楚公子双亲之时,他面上笑意倏然褪去,神色异样。本王观之蹊跷,不知其中缘由。你与他自幼相识、比邻长大,情谊深厚,应当知晓内情。”
他问得温和自持,全无刻意窥探私事的意味,字字皆是出于对友人的惦念。
李宛溪闻言轻轻一叹,清澈的眼眸里漫开几分了然的怅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出埋藏多年的原委。
“殿下有所不知,骁寻心中郁结,我自年少便看在眼里,却始终无从宽慰。”
她抬眼望向窗外熹微晨光,想起少年平日里永远明媚爽朗的模样,心底漫开一阵唏嘘:“世人都艳羡他生来得天独厚,双亲乃是退隐江湖的一代名侠,威名流传数十载,天下谁人不晓。”
“可众人提起楚骁寻,开口第一句,永远逃不开那句——不愧是风大侠与楚女侠的独子。”
短短一语,道尽少年难以挣脱的半生桎梏。
李宛溪语声渐轻,带着几分心疼的无奈:“自初入镖行开始,无论骁寻做得多好,从来无人真心认可他本身的能力。他押送最难的镖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遭遇悍匪拦截,他临危不乱、运筹帷幄,以最稳妥的方式化解死局,次次全身而退,保全镖物与人手。可到头来,坊间所有称颂,尽数归于他的父母威名。”
“众人只会说,难怪他武功卓绝、行事稳妥,原来是风楚二人的子嗣。从来无人记得,这些稳妥布局、利落身手,都是他日夜勤练、孤身摸索所得,与父母盛名毫无关系。”
萧清桁静静听着,素来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动容。
他生于皇室,自幼背负皇子身份、天家荣光,旁人对他的敬重、赞誉,多半源于瑾王的尊位、瑶贵妃的盛宠、永宁侯府的权势,他最懂这份“光环枷锁”。所有成就皆被身份掩盖,无人愿意深究光环之下,那个时时克制、步步谨行的自己。
共情之心油然而生。
李宛溪继续娓娓道来,将近日隐秘始末尽数道出:“前几日骁寻独自承接了京城一桩绝密重镖,负责押送一批世间稀有的古籍孤本,送往皇家藏书楼。这批典籍乃是前朝遗存的绝版孤本,弥足珍贵,价值难以估量。途经山道崎岖险峻,山林之中潜伏数十名凶悍劫匪,皆是四处流窜的亡命之徒,心机狡诈,手段狠辣。此前已有数波镖师接手此项任务,最后尽数受挫,无功折返。”
“众人皆认定,骁寻年纪尚轻,涉足镖行时日不长,定然难以担此重任,此行怕是凶多吉少。可谁也不曾料到,这一趟路途,他全程独自筹谋布局,丝毫不借助双亲的名望人脉,亦不倚靠家中底蕴。他预先踏勘山道地势,布设简易防备,分化镖队行进路线,预判劫匪埋伏之处。遭遇突袭之际,他镇定自若,进退有据,仅凭一己之力稳住局面,斩杀匪首、驱散余寇,所有古籍孤本分毫未损,顺利完成押送。”
“这一场硬仗,是他完完全全靠着自身本事搏下来的。”
李宛溪说到此处,言语间满是惋惜与不平:“可待到风波落定,坊间闲谈、镖行赞誉,字字句句仍旧绕不开风大侠与楚女侠。人人都道不愧是两大名侠之后,承继盖世风骨,方能闯过这般险境。自始至终,无人提起楚骁寻这个名字,无人赞叹他临危不乱的决断、过人的智勇,更无人知晓他彻夜筹谋的一腔孤勇。”
“昨日在竹舍,或许是云纾随口一言,称赞了他承袭双亲风骨,恰好戳中积压在他心头多年的郁结,是以他才骤然失神。”
萧清桁闻言默然,指尖轻轻抵着茶盏壁,心底一片澄澈通透。
原来那个永远明朗坦荡、仿佛从无烦忧的少年,明媚笑意的皮囊之下,长久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落寞与桎梏。世人皆艳羡他出身不凡,生来便笼罩在父辈的荣光之下,谁又能料到,这一身耀眼盛名,早已变成囚禁他多年的樊笼。
李宛溪轻声道出少年深藏的夙愿,“他不止一次与我坦言,他想挣脱父母的盛名阴影,想要天下人记住楚骁寻,而非永远活在风逸如、楚飞泠二人的影子之下。他不愿一辈子困在江湖父辈的荣光里,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入朝拜将,奔赴沙场,依靠实打实的军功闯出属于自己的声名,建立独属于楚骁寻的功业。”
“只是他心中尚有顾虑,迟迟不敢向双亲袒露心意。当年父母选择退隐江湖,便是厌倦了武林之中同门相妒、猜忌丛生,被虚名枷锁纠缠不休的日子,骁寻唯恐双亲不愿应允他踏入朝堂纷争。”
萧清桁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疑虑尽数消解。
原来少年瞧上去无忧无虑、赤诚率真,心底却怀揣如此滚烫坚定的鸿鹄之志。外表随性坦荡,内里反倒比旁人更为清醒倔强,不甘依附父辈与生俱来的荣光,一心想要依靠自身力量,踏出一条全然属于自己的新路。
“本王知晓了。”萧清桁缓缓抬眸,眼底漾开一片温煦郑重,“他既有这般壮志,又有智勇双全的本事,不该被盛名桎梏、埋没锋芒。”
他素来待人温和周全,向来怜惜这般心怀赤诚、竭力挣脱宿命枷锁之人。昨日亲眼见过他失神落寞的模样,此刻心中相助之意愈发坚定。
“从军入仕、沙场建功,绝非易事。”萧清桁思路明晰,徐徐剖析道,“北桓军法规制森严,入伍要历经层层考核,军功亦需一点一滴累积。寻常子弟若无门路、资历傍身,想要在军中站稳脚跟难如登天。但他智勇兼备,武艺出众,更具备临危应变、统筹全局的才干,远非一般武夫可比。此事本王已然记在心中,自会寻觅合适时机施以援手,成全他这份少年鸿志。”
李宛溪听罢心头一暖,由衷躬身道谢:“多谢殿下体恤成全。骁寻面上瞧着豁达开朗,心底却积压着无数不甘,只是向来不愿向外人诉苦,万事尽数独自咽下。此番能得殿下出手相助,实是他的机缘。”
萧清桁微微颔首,正欲起身辞行,话锋却忽地轻轻一转,语气看似漫不经心:“说起来,昨日楚公子特意送来的膳食,滋味如何?”
李宛溪微微一怔,脑海中当即浮起昨日的情景。昨日慕容景恒送来的膳点丰盛适口,她伏案之时已经吃过大半,腹中早已饱足。没过多久楚骁寻又送来满满当当的食盒,她本想直言自己已然用过膳食,婉言推辞,可又念及楚骁寻一番真心,生怕直白回绝会令他满心失落,终究还是收下了食盒。奈何腹中实在再无余地,仅仅浅尝几口,余下大半佳肴,便尽数分给了国子监共事的同僚。事后想起,心中还藏着一丝淡淡的愧疚,总觉得辜负了楚骁寻一番心意。
她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稍稍敛了敛眉眼,勉强牵起笑意作答:“十分可口,骁寻着实费心了。”
萧清桁目光静静落在她澄澈明净的眉眼之上,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那你心中,对楚公子,可存有男女之间的情意?”
此言突如其来,李宛溪猝不及防,整个人愣在原处,澄澈的眼眸满是错愕,半晌才回过神,一脸不解:“我与骁寻自幼比邻相伴,乃是相交多年的挚友,仅有朋友情谊,并无半分儿女情长。”
她心中愈发好奇,微微偏首问道:“殿下何以生出这般揣测?
萧清桁望着她全然懵懂的模样,心底无声轻轻一叹。
原来大家都一样。
众人各有心之所向,多半却是一场得不到回响的惦念。
他不愿搅扰李宛溪自在心境,当即敛去心底起伏,重归往日清冷端方之态,拱手道别:“叨扰许久,本王不便继续耽搁你的公务,先行告辞。”
李宛溪压下满心疑惑,连忙起身回礼:“殿下慢走。”
目送萧清桁的身影消失在廊外,李宛溪缓缓落坐,心头依旧萦绕着方才一番对话。她反复回味瑾王最后的问话,思绪辗转间,陡然想起昨日楚骁寻送至署中的膳食食盒还搁在偏室,迟迟未曾归还。思量今日公务能够早些处置完毕,不如抽空登门送还食盒,顺带与他闲话几句。
待到案上卷宗簿册尽数整理妥当,李宛溪提起食盒,动身前往楚骁寻的居所。
楚家宅院离国子监不算遥远,不多时,李宛溪便行至府门前。经门仆通传,她缓步踏入院内,抬眼便瞧见厅堂中的楚骁寻。
楚骁寻听见声响蓦然回头,眉目骤然亮起,坦荡的笑意毫无遮掩:“宛宛!你怎么有空来我府上?”
李宛溪抬眸望向他,浅笑道:“今日公务早早料理妥当,便顺路过来一趟。”
楚骁寻的视线落在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上,带着几分疑惑开口:“这食盒,莫不是昨日我送往国子监的那一只?”
“正是。”李宛溪上前落座,将食盒轻轻推向他,“昨日多谢你送来膳食,滋味十分可口。”
楚骁寻抬手挠了挠头,笑得洒脱自在:“不过区区小事,何须这般客气。”
堂前暖阳融融,李宛溪心头微动,抬眸提议道:“今日天光正好,街市想来甚是热闹,你现下无事的话,可否陪我上街逛逛?许久未曾和你一同散心了。”
楚骁寻闻言眸光亮彻,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颔首应下:“自然可以!你稍待片刻,我换一身轻便衣裳便来。”
语罢,他脚步轻快转身入内,片刻后便换了一身素色布衣走出,褪去了平日行走镖行的利落凌厉,添了几分少年温润干净的气韵。
京城午后的街市最是繁盛,沿街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迎风舒展,糖画、花灯、古玩、脂粉摊位错落排布,往来行人熙攘,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片。二人一路闲谈慢行,时而驻足观望新奇小物,时而闲话家常,气氛松弛又安然。
行至主城正街,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齐齐收敛声息,纷纷退至道路两侧垂首肃立。原本拥堵的长街瞬间空旷规整,一股威严凛然的气场缓缓席卷而来。
李宛溪顺势抬眸望去,只见一队规整仪仗自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为首之人身披玄色鎏金战甲,肩覆兽纹护肩,腰悬三尺长剑,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肃凛冽,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沉稳,正是北桓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他常年戍守边关,极少回京,今日率仪仗巡街,满城百姓皆心生敬畏,纷纷驻足行礼。
楚骁寻静静伫立在人群旁,目光牢牢锁在那一身赫赫战甲之上,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憧憬与无限向往。
李宛溪将他所有神色尽收眼底,心头了然,轻声开口劝慰:“骁寻,你看这便是你心之所向的前路。你有勇有谋,胆识过人,绝非寻常武夫可比,天生便该奔赴沙场、建功立业。”
她目光温柔恳切,字字真心:“不必再畏惧踌躇,也不必困于心中顾虑。伯父伯母半生浮沉,通透豁达,他们厌的是江湖虚名纷争,绝非你的满腔抱负。你寻个合适的时机,坦诚告知他们你的心愿,以你的赤诚与执着,他们定然能够理解、成全你。”
楚骁寻久久凝望着仪仗远去的方向,心底积压多年的犹豫尽数消散,他缓缓转头看向李宛溪,语气郑重:“好。我听你的,近日便同父母坦白心意,不再一味躲藏。”
话音落下,他静静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眸中盛满动容,沉默片刻,轻声道:“宛宛,谢谢你。”
这一声道谢太过郑重,藏着几分别样深意。李宛溪闻言微微一怔,心头微动,忽然反应过来其中蹊跷。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归京之日寥寥无几,偏偏恰好在二人沿街漫步之时巡街而过,这般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她抬眸看向楚骁寻了然的眉眼,不再遮掩,坦然轻笑出声:“看来你已然瞧出端倪。不瞒你说,今日大将军巡街,并非巧合。”
她缓缓道出实情:“瑾王殿下听闻你的心结,知晓你心怀沙场壮志,他惜你之才,不愿你埋没半生,我便趁机恳请殿下相助,特意安排了这场巡街,只为让你亲眼得见武将荣光,冲破心底桎梏。”
楚骁寻骤然一震,眼底满是错愕,心里涌上深深的暖意。他一直以为瑾王清冷寡言、疏离淡漠,却未曾想,这位身居高位的皇子,竟会默默记挂着自己的心事。
他由衷感慨道:“原来瑾王竟是如此重情重义、心怀赤诚之人。这份知遇成全之恩,我必铭记于心。”
二人相视一笑,心头皆是豁然开朗,继续并肩漫步在热闹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