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二人在竹舍 ...
-
二人在竹舍内低声闲谈良久,几番宽慰之下,秋泠意郁结的心绪稍稍舒展。窗外日头缓缓西斜,暖金色余晖穿过竹影,洒落一地斑驳光影。李宛溪记挂国子监尚未了结的公务,接过秋泠意递来的《北桓杂考》,便匆匆动身返回国子监。
她方才离去不多时,竹舍门外便传来两道沉稳有序的脚步声,萧清谌与萧清桁并肩缓步走入。
萧清桁一身素白锦袍,手中拿着一页记录证词的纸卷。听闻静心书院发生纷争,他第一时间派人暗中寻访查证,短短半日便查清所有前因后果。散播谣言、带头寻衅的几名夫子,背后依仗的世家子弟正是流言始作俑者。萧清桁心思细腻,深知秋泠意自尊心极强,不愿接受声势浩大的庇护,引来旁人闲话,故而不曾大肆张扬。他私下传唤相关世家子弟严词警示,勒令三名寻衅夫子三日内登门致歉,并且永久不得踏入静心书院。
萧清谌见弟弟为此事费心周旋,心底暗自思忖。桁儿素来仁厚心软,既有这份相助之心,自己不妨顺势添一份力。他暗中传下吩咐,约束京城各家书院,明令禁止执教之人仅凭出身高低排挤布衣夫子。
“秋夫子,流言源头已然查明,相关人等我皆妥善处置,往后不会有人再来书院寻衅。”萧清桁将纸卷轻放案头,语气温和,“你一心为寒门学子讲学,不该承受这般无端诋毁。”
秋泠意骤然抬眼,满心惊愕。她从未料到,两位身居皇室尊位的皇子,竟会为她一介布衣夫子费心奔走,平息这场无妄风波。
秋泠意连忙起身,郑重朝着二人深深一揖:“殿下大德,泠意实在受之有愧。我不过一介布衣夫子,原以为这场纷争只能独自消解,未曾想劳烦二位殿下费心追查、周全处置。这份细致体恤,泠意铭记于心。”
一旁萧清桁微微抬手,柔声示意她不必多礼。萧清谌亦淡淡颔首,语声平静:“安心授课即可,不必多挂心怀。”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慕容景恒率先走入,楚骁寻、谢云纾紧随其后。
慕容景恒一进门便直言,桃花眼带着几分锐利:“方才那几位倚仗家世耀武扬威的夫子,纯粹庸人妒贤。自身学识浅薄比不过你,只会拿出身说事。倘若他们还敢前来寻衅,我名下所有书肆断绝其家族典籍供给,断他们治学门路。”
秋泠意闻言轻轻一叹,神色添了几分怅然:“说来令人唏嘘,我未曾想到,不久之前你才在清晖雅集蒙受世家子弟言语羞辱,不过短短几日,这般恃门第轻人的事端,竟又落到我的身上。”
慕容景恒闻言唇角漫起一抹淡冷笑意:“世道向来如此,总有人困在门第执念里,恃家世自傲,容不得旁人脱颖而出。那日他们诟病我商贾出身,今日又因你布衣家世百般刁难。可偏见从来握在旁人手中,是否受其桎梏,选择权却在我们自己。秋夫子,不必因这群庸人暗自烦闷。”
楚骁寻提着食盒走上前,他知晓秋泠意心绪低落,特意买来她喜爱的桂花软糕。他将食盒轻轻摆在桌上,诚恳开口:“秋姐姐,我知道你外表坚韧,心底积压了不少委屈苦楚。不必事事独自硬撑,往后书院我日日都会前来,绝不会任由旁人肆意欺辱你。”
少年目光纯粹炽热,秋泠意望着他真挚的眉眼,心中缓缓漾开一缕暖意。
谢云纾缓步走到窗边,与秋泠意并肩眺望院内景致,清冷柔和的嗓音缓缓响起:“秋姐姐,有人身居高位心怀仁善,亦有人出身寒门心胸狭隘,不必被过往伤痛困住,隔绝世间所有善意。”
身为名门闺秀,往日她常常寻秋泠意煮茶论诗、闲谈文史,长久以来,她分明察觉到秋泠意心底对权贵一层天然的抵触。每回她想要主动施以援手,秋泠意总会委婉推辞。谢云纾一直小心翼翼,唯恐自己贸然相助,反倒惹得对方心生隔阂、感到不快。直至今日,她才终于知晓这份疏离与戒备从何而生,心底不由暗自忐忑,担忧过往的门第鸿沟,会让秋泠意不愿再与自己相交为友。
秋泠意侧过头看向谢云纾,目光温软平和,轻声开口:“云纾,你不必忧心。纵使我对世家权贵心存芥蒂,却分得清人心好坏。何况你曾拜入我门下听学,于我而言意义不同。我心中清楚,你与那些仗门第欺人的世家子弟不一样,你是我永远的朋友。”
一席话落,谢云纾悬在心口的大石骤然落地,眼底悄然漾开浅淡微光。她望着秋泠意从容恬淡的侧脸,清冷的声线染上真切暖意:“承蒙秋姐姐这般看重,云纾心中万分感念。”
秋泠意唇角扬起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
慕容景恒见她郁结尽数散开,稍稍放下心来,简单嘱咐几句便先行告辞,不欲留下来打搅众人叙话。萧清谌本欲询问萧清桁是否一同离去,转眼瞥见弟弟并无动身之意,心念一转,瞬间洞悉萧清桁对秋泠意暗藏的心意,只得无奈独自先行离开。
竹舍之内氛围愈发松弛,楚骁寻见秋泠意神色平和,小心取出一块桂花糕递上前。
秋泠意抬手接过糕点,笑着道谢:“多谢骁寻。”
桂花糕清甜软糯,淡淡的馨香在唇齿间缓缓漾开。只是口中甜意犹在,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楚骁寻坦荡热忱的眉眼。心底那份隐忍许久的情愫,恰似院中静静生长的青竹,于无人察觉之处悄悄舒展。
一旁的萧清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青瓷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他静静看着楚骁寻自然而然对秋泠意流露关切,一举一动全然熟稔亲近,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悄然漫上心头。
他暗自懊恼,自己对秋泠意喜好何物知之甚少,远不及楚骁寻这般细致入微,能够精准记着她偏爱的点心。
片刻之后,萧清桁压下心中纷乱起伏的情绪,温声开口打破沉寂,语调温和,内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郑重:“秋夫子,除却桂花软糕,不知你还偏爱哪些点心、茶饮?日后若是遇上,我也好一并为你捎来。”
秋泠意闻声转头看向萧清桁,对上他深邃专注的眼眸,心头微微一动。
连日相处,她深知萧清桁性情温和、行事妥帖。起初她只当他心怀仁善,体恤寒门治学之人,可接连数次细致入微的关照,早已超出寻常友人的分寸。
她微微怔忡,轻声回道:“殿下何必如此挂怀我一桩口腹喜好?”
萧清桁目光温润,字字恳切:“不过举手之劳,于我而言,能让夫子少些烦忧,便是值得。”
一丝隐隐的揣测悄然浮上秋泠意心头,她不敢深想下去,慌忙挪开目光。她不愿再顺着方才的话题深究,轻轻放下手中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敛去心头纷乱,从容含笑岔开话语:“殿下太过有心,我素来粗茶淡饭便足矣,实在不必这般特意费心。”
萧清桁心思剔透,瞬间捕捉到她刻意回避的模样,眸底温热的光亮倏然暗了几分,一抹浅淡的落寞悄然漫开。
立于窗边的谢云纾将二人之间细微的暗流尽数看在眼中,心口泛起一阵绵长酸涩。
她先前便隐隐察觉到,萧清桁看待秋泠意的目光,与旁人不同,藏着难以言说的偏重。直至此刻亲眼见到萧清桁因秋泠意刻意疏离而神色落寞,所有猜测尘埃落定。
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翻涌而来。京中人人皆知瑾王萧清桁品貌卓绝,是无数世家贵女暗自倾慕之人,多少闺秀盼着能登上瑾王妃之位。昔日瑶贵妃有心为他择选王妃,特意设宴邀约世家闺秀赴会,她亦随同家中长辈前往。宴席之上,有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心生排挤,出言刻意刁难,令她一时进退两难。就在窘迫难堪之际,是萧清桁缓步上前,从容几句话替她化解困局,温和有礼,分寸得当。便是那一次初见,一缕情思悄然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那场选妃宴过后,他未曾相中席间任何一位闺秀,只向瑶贵妃坦言,心中尚无属意之人。
如今她方才彻底醒悟,彼时他出手相助,不过是君子本心、循礼而为,是待人一贯的宽厚,从来算不上独一份的偏爱。眼下这份沉甸甸的温柔体恤,终究只给了秋泠意一人。
谢云纾垂下纤长眼睫,掩去眸中的怅然,指尖无声攥紧腰间丝绦,一言不发,静静伫立在窗边,听着屋内几人闲谈。
气氛一时微微凝滞,楚骁寻心思单纯,虽察觉屋内氛围隐约有些微妙,却想不透其中弯弯绕绕。他抬眼望向窗外西沉的落日,倏然想起一桩事,当即直起身,神色认真开口:“眼看便要到晚饭时辰,宛宛留在国子监伏案整理卷宗,公务缠身,定然来不及按时用膳。我打算去城中酒楼置办几份饭菜,送往国子监。”
一旁的谢云纾闻言微怔,旁人尚且不知,她前几日闲来无事去找慕容景恒闲话,刚入庭院,便见他立于廊下,亲手翻看食盒中的精致点心,细细挑拣核验,又低声反复叮嘱下人,务必趁热送往国子监。
彼时她看得真切,忍不住笑着打趣:“寻常谢礼哪用这般持之以恒,况且那日为你仗义执言的本就不止宛溪一人,缘何独独只有她能得此待遇?我看你这般细致妥帖,怕不是对宛溪藏了别样心思?”
说罢,谢云纾心中已然豁然洞明,唇角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浅笑,静静望着他。
彼时风过庭前,落英纷飞,慕容景恒褪去了平日的随性散漫,眉眼温和却缄默不言,只淡淡抬手示意下人速速动身,既未出言否认,亦未开口辩驳,那一副默认的模样,已然将心事藏不住大半。
是以此刻听闻楚骁寻要专程送食,她本想顺势调侃一句,宛溪如今被人日日妥帖照料,从不缺吃食,楚公子大可不必特意奔波劳碌、白费心力。
可话语堪堪抵至唇边,终是被她尽数压下。她心知楚骁寻心思澄澈赤诚,对李宛溪的挂念纯粹坦荡,自己若贸然点破慕容景恒暗藏的隐晦心意,当众戏谑打趣,反倒落了唐突,还会辜负楚骁寻一片干净纯粹的真心。
思及此处,谢云纾悄悄敛去唇边微动的笑意,眸光微垂,安静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而秋泠意听闻楚骁寻此言,面上浅浅的笑意缓缓褪去,心头漫开一层如暮色笼罩般的怅然失落。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楚骁寻心心念念牵挂之人,从来都是李宛溪。
方才因少年关切生出的丝丝暖意,顷刻间缓缓冷却。她轻轻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强按下胸中翻涌的心绪,维持着表面平静,一言未发。
萧清桁捕捉到秋泠意骤然低落的神色,心底积压的酸涩与怅然再也无从按捺,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揶揄:“楚公子倒是十分热心。方才专程买来桂花糕送与秋夫子,转眼又要奔波给李主簿送去膳食。既然这般乐于替友人奔走,若是往后我想要享用点心,楚公子是否也愿意顺路,为我一并送来?”
一语落下,谢云纾猛地抬眸,脸上盛满惊愕。
萧清桁看似随口打趣几句,实则分明是见不得秋泠意神色黯然,特意出言替她抱不平。洞悉这一层心思,她心口的酸涩愈发汹涌,沉甸甸堵在胸间,无处疏解。
楚骁寻却是浑然不懂话语里暗藏的诸多纠葛,愣愣眨了眨眼,一脸坦荡赤诚,不假思索笑道:“自然可以!殿下若是有心想要尝些吃食,尽管与我说便是。你我同为知己好友,彼此照应本是分内之事,不过是跑腿奔走,又算得了什么!”
少年心思澄澈,一腔真诚,不曾读懂萧清桁话中的试探与情绪,直白的回答毫无半点迂回。
屋中一时陷入短暂的静谧,转瞬,谢云纾最先忍不住,低低一声轻笑打破沉寂。
这一声笑如同打破凝滞氛围的引线,紧绷微妙的气氛瞬间消散。秋泠意被楚骁寻纯粹坦荡的模样逗得弯起唇角,方才心头萦绕的失落渐渐散去;萧清桁望着楚骁寻浑然不解风情的模样,无奈摇头,唇角也不由自主扬起浅淡笑意。
楚骁寻环顾众人,见大家皆是笑意盈盈,不由得微微蹙眉,面露困惑:“莫非诸位不信我所言?我楚骁寻一向最重情义,区区跑腿递送吃食不过小事一桩,倘若友人遭遇险境,就算要我两肋插刀,我也绝不会有半分退缩。”
谢云纾轻掩唇角笑意,温声开口:“我们自然信你,只是这般赤诚纯粹的心性,在世间实在难得。说来也是情理之中,你本就是风大侠与楚女侠之后,承袭一身磊落风骨,这般品性,值得所有人倾心相交。”
话音落下,楚骁寻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黯然。这份异样转瞬即逝,他迅速压下起伏的心绪,再度扬起爽朗笑容:“不觉间天色已晚,我腹中已然饥饿。就不多在此叨扰,先去酒楼备好饭菜送往国子监,诸位慢慢闲谈。”
不等众人应声,他旋即转身快步走出竹舍,片刻之后,身影便消融在重重竹影之间。
萧清桁目光长久凝望着楚骁寻远去的院门,不动声色将少年方才反常的神态默默记在心底。落日最后一缕霞光缓缓褪去,暮色彻底吞没整座静心书院,竹舍之内,只剩一室无言,万千心事,尽皆敛于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