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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风波至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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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至此,尚未终结。
林清玥眸色彻底转冷,素来清雅温润的气场骤然凌厉逼人。她护短至极,自家徒弟勤恳半生、坦荡立身,凭本事挣得基业,今日无端受这群小辈折辱非议,她绝不可能轻易姑息。
她目光冷扫一众始作俑者,语气淡漠却字字有雷霆之力:“我林清玥行走商界,最善对账清算,亦最记仇、最懂追责。诸位今日出言辱我弟子、污我商行名声,便是与我为敌。”
“往后京城所有典籍孤本、科考用书、馆藏抄录书卷,我名下书肆尽数不予供给。诸位家中子弟若需购书求学、勘校文献,尽数无门。诸位今日凭门第欺人,来日便自食恶果,守着虚名门第,再无文脉书香可依。”
林清玥名下书肆垄断京城大半典籍文脉,林清玥一言,便直接断了这些世家子弟的书香来路、求学捷径。一众士子瞬间血色尽褪,终于真切知晓,自己今日一时狭隘妒意,换来何等惨重代价。
就在众人皆满心悔憾之际,一直淡然静坐的慕容景恒,终于缓缓抬眸。他先前始终缄默,并非懦弱怯懦、无力辩驳,只是不屑与井底之徒争辩短长、徒费口舌。可经今日一番折辱、无端构陷,甚至将众人坦荡公允的相助,曲解成以色邀宠、私情偏袒,早已触了他的底线。
常年惯带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一片清明坦荡、沉静锐利。
他目光淡淡扫过方才嚼舌非议、妒火中烧的几名锦衣子弟,语声慵懒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落满整座厅堂,字字掷地有声:“诸位口口声声,言我一无门第、二无功名,唯独一副皮囊尚可入眼,靠容貌博取他人偏袒怜惜。”
“那今日我便直言告知诸位——容貌,从来亦是本事。”
一语落地,满堂微震,所有人下意识抬眸望向他,眼底满是错愕诧异。
慕容景恒神色坦荡,无半分扭捏避讳,继续从容直言:“世人皆重才情、论风骨、攀门第、逐功名,却不知,身姿端雅、眉目清朗、行事坦荡、举止得体,亦是修身所得、亦是自身禀赋。我生于寒门,无祖上荫蔽、无权贵依仗,半生沉浮市井、躬身商事,凭双手立身、凭本心立业。”
“纵使真有一副出众容貌,那也是我与生俱来的禀赋,是我修身自持的底气,凭什么成为诸位诋毁污蔑、自我慰藉的把柄?”
他眸光澄澈锐利,轻轻扫过众人难堪惨白的面容,句句直击人心:“诸位寒窗苦读数十载,习得满腹诗文,却学不会坦荡磊落、学不会躬身自省。技不如人便妒人有才,貌不及人便言语折辱,固守陈旧门第陋见,心胸狭隘、格局浅薄。这般读书修身,纵有功名在身、门第加身,亦是空心虚壳、难成大器。”
“我商贾出身又如何?无官身功名又如何?我立身坦荡、行事磊落,远比诸位徒有斯文皮囊、无君子风骨的伪雅士,干净百倍。”
一席话说得坦荡肆意、锋芒尽显,没有半分偏激怨怼,却将这群士族子弟的狭隘虚伪、败絮内里,拆解得干干净净。
众人面色红白交替,垂首不敢对视,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优越感,彻底被碾碎殆尽。
慕容景恒眸光淡然一扫,再无半分留恋,微微颔首辞别首席的秦淞礼与林清玥,姿态潇洒从容:“今日雅集,获益良多,亦看透世俗虚妄。既此地容不下市井商贾,那景恒便先行告退。”
言罢,他转身抬步,月白身影洒脱离去,步履从容、脊背挺直,将满室的流言蜚语,尽数抛在身后。
山房之内沉寂良久,无人言语。秦淞礼望着少年洒脱离去的背影,心底只剩无尽感慨与惋惜,愈发看清了自家门下士子的不堪狭隘。
林清玥望着徒弟从容离去的背影,眉宇间戾气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浅浅欣慰。她知徒弟素来通透豁达,今日这番发声,不是动怒置气,是彻底挣脱了多年深埋心底的身份桎梏。
山房内风波彻底落定,压抑的氛围缓缓散去,余下众人各怀心绪、默然无声。
而慕容景恒踏出清晖山房的一刻,清风迎面拂来,吹散了席间所有的沉闷与寒凉。他缓步走在青石长道上,步履松弛从容,心底积压数年的郁结尽数消散。
未走出半程,身后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快步追来,紧随不舍。
“慕容堂兄,请留步。”
李宛溪提着裙裾快步追上,停下脚步时微微轻喘,眉目澄澈温婉,望着身前挺拔疏逸的月白身影,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
慕容景恒闻声驻足,缓缓回过身,俊朗眉眼漾开一贯的笑意,语气慵懒温和:“宛溪妹妹追我,可是有话想说?”
她稍稍平复气息,轻声开口:“方才雅集之中满是偏见纷争,那般氛围实在令人难以久待,见你先行离开,我便追上来,想同你一道离去。”
稍作停顿,她坦然道出心底的疑惑:“方才雅集之上,有人以容貌轻薄讥讽于你,我原以为,你定会心生不悦,出言辩驳回去。”
慕容景恒笑意未改,神色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愠恼:“何必为一群不值当的人动气。”
短短一句话,不由得令李宛溪心底生出几分敬佩。
捕捉到她眼中真切的赞许,慕容景恒微微俯身,桃花眼底漾开促狭笑意,慢悠悠说道:“再说,难道我生得不好看?”
这般直白的问话来得猝不及防,李宛溪微微一怔,耳尖悄然染上薄红,慌忙垂落眼帘,语声细而羞怯:“自然……是好看的。”
慕容景恒低低一笑,顺势步步打趣:“既然如此,那我同楚兄相比,你觉得我们二人,谁更好看?”
此言一出,李宛溪当即僵在原地,双目微微睁大,手足无措,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恰好此时,远处山道上几道身影并肩走来,笑语轻扬。
秋泠意步履飒爽,率先出声打趣:“我便说慕容公子定不会走远,果然在此。”
慕容景恒直起身,眸光轻扫山间青翠:“山间风清日朗,林影疏疏,景致极好,便走得慢了些。”
说话间,萧清谌、萧清桁兄弟二人已然走近。
李宛溪与慕容景恒双双侧身,浅浅一礼:“二位殿下。”
萧清桁当即颔首回礼,眉目温润柔和,萧清谌仅是淡淡抬手,神色沉静持重。
未待二人多言,一旁的谢云纾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在二人之间轻轻一转,温声打趣:“我们方才踏出山门,远远便望见你们立在林荫道间低声叙话,倒是令人好奇,方才相谈何事?”
李宛溪耳尖微烫,难以作答,唯有含笑垂眸。
慕容景恒顺势抬眼望向众人,从容反问:“怎的诸位也一同出来了?莫不是雅集之中太过乏味?”
萧清桁立在清风落影里,闻言坦诚温声道:“与其留在那里听一众俗人搬弄是非,倒不如出来,与你同行自在舒心。”
慕容景恒心头一暖,眼底笑意更深,抬手便熟稔地轻轻揽住萧清桁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原来瑾王殿下,是在担心我方才受了委屈,特意追出来陪我?”
他动作随性自然,亲近坦荡,全无世俗尊卑隔阂。
下一瞬,身侧一道微凉力道落下。
萧清谌眸色微沉,抬手利落拍掉他搭在萧清桁肩头的手,语气清冷端正,带着几分端严克制:“注意分寸。”
语气听似严肃刻板,可眼底并无愠怒。
慕容景恒了然一笑,也不恼,顺势收回手。
谢云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漾开一抹柔和笑意。
秋泠意爽朗一笑:“别论什么分寸礼数了,山中清风正好,值得一路闲谈散心。”
几人并肩行在青石山道,落英簌簌、清风习习。一路笑语盈盈,闲谈诗文、畅谈心境。
山路尽头,树荫掩映处,林清玥缓步立在山房门下。
她静静伫立,遥遥凝望前方结伴而行的一众少年男女,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而温润的笑意。
世间最珍贵风雅,从不在诗文厅堂,而在本心坦荡、知己相伴。
那场清晖山房风波落定后,尘嚣尽散,诸事归宁。众人各自安于日常,平日里闲暇便相约小聚,围坐闲谈、煮茶论世,自在惬意。唯独李宛溪身困公务,每每有心赴约,却始终分身乏术。
国子监之内书卷堆积如山,连日来李宛溪埋首整理前朝文史卷宗,一桩桩公务接踵而至,几乎无暇抽身。慕容景恒知晓她伏案操劳,便日日差人送来精致吃食,晨有软糯糕点,暮有清甜羹汤,从不间断。他只说是答谢山房解围之恩,李宛溪并未多想,日日尝着他送来的温热膳食,连日伏案积攒下的满身倦意,也被悄悄熨平了大半。
这日午后,她梳理史料时忽然遇阻,想起一卷《北桓杂考》此前借予秋泠意翻阅,书中批注记载着多处民间史料佐证,正是当下亟需参考的内容。公务紧迫,缺了这本典籍诸多考据难以推进,李宛溪简单收拾案头文书,与同僚交代一声,便动身前往城西静心书院。
静心书院并非官办学府,此地不拘门第,寒门稚子、商户子弟皆可入学受教,授课不收取高昂束脩,无数学子慕名前来,书院声名渐起。
李宛溪沿着青石街巷缓步前行,还未踏入书院大门,便察觉气氛异样。往日这个时辰,院内应当回荡着学子诵读诗书的声响,今日却喧嚣嘈杂,争执声自后院讲学堂清晰传出。她心中微觉不安,加快脚步跨过半敞的朱漆院门,穿过翠竹环绕的回廊,掀帘走入讲学堂。
眼前景象令李宛溪心头一沉。
秋泠意一身素色粗布长衫,身姿挺得笔直,脊背紧绷,纤薄的指尖死死攥竹制教鞭,指节泛白。她面前站着三名锦缎衣袍的中年夫子,皆是城中权贵举荐、挂名在静心书院的授课先生,此刻个个面色倨傲,言辞尖锐,轮番向秋泠意发难。
为首之人乃是礼部侍郎的姻亲周夫子,他负手而立,冷笑出声:“秋夫子,我们今日便把话摊开。书院接纳寒门子弟本无可厚非,但你处处偏爱底层学子,轻视世家后生,早已失了公允。近来城中流言四起,都说你私下散播言论,质疑士农工商固有秩序,蛊惑学子藐视礼制!”
另一人紧跟着上前,眼底妒火毫不掩饰:“正因你巧言笼络人心,如今书院学子尽数追捧你的课业,我等座下门生日渐稀少。一介布衣女子,能在静心书院立足已是机缘,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反倒处处压我们一头,未免太过不知进退。”
刺耳的话语接连不断,重重撞在秋泠意心上。尘封多年的旧事骤然翻涌上来。
她出身寻常布衣之家,父母终日勤恳劳作,倾尽所有方才供她读书。年少进入官学求学,满堂世家子弟瞧不上她低微出身,抱团排挤孤立,冷嘲热讽乃是常态。偌大学堂之内,唯有李沅卿主动与她相交,共享笔墨书卷,为她挡下无数恶意。她本以为学成立业便能挣脱阶层带来的偏见,不必再承受无端倾轧,未曾想时隔多年,相似的刁难再度袭来。旧日委屈与眼前的刁难交织缠绕,秋泠意周身气息愈发淡漠疏离。
她压下喉间涩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授课唯论向学之心,品评学子只看勤勉与悟性,从来不分家世高低。诸位若是授课乏人,当自省学识教法,而非捏造流言,寻衅构陷。”
“构陷?若无端倪,流言怎会凭空而生!”周夫子步步紧逼,“若是你不肯收敛言行,我等便联合城中诸位同僚,一同上书山长,请他重新斟酌,考量你是否适合继续在此执教!”
“够了。”
李宛溪迈步上前,稳稳站在秋泠意身侧,沉静目光望向三名夫子,语调温和却字字铿锵,“周夫子言重了。几日之前清晖雅集,秦老直言治学以德才为先,出身从不是评判一人的标尺。秋夫子传道授业,勘校古籍,德行学识京城学子有目共睹。诸位只因授课声势不及秋夫子,便刻意散播谣言、当众刁难,哪里还有半分文人风骨?”
三名夫子见国子监主簿出面维护,神色骤然一僵,可依仗背后世家势力,依旧不肯示弱,口中依旧喋喋不休地争辩。
秋泠意侧头看向李宛溪,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浓重疲惫覆盖。她轻轻摇头,示意李宛溪不必再多费唇舌。这般无意义的纷争,她早已倦了,只想要寻一处安静角落独自平复心绪。
李宛溪知晓她此刻内心纷乱,不愿继续当众争执让她为难,暂且作罢,陪同秋泠意移步后院僻静竹舍。竹舍藏书满架,窗下摆放着学子赠送的书画,往日总能令人心安,此刻秋泠意却无心翻阅书卷,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随风摇曳的翠竹,沉默不语,将满心情绪尽数封闭起来。
“秋姐姐,我今日前来,是想要取回先前借你的《北桓杂考》,国子监整理卷宗急需此书。方才撞见这场纷争,实在意外。”李宛溪放柔声音,缓缓开口,“那些人纯粹心生嫉妒,刻意寻衅,流言皆是凭空捏造,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要因此自我怀疑。”
秋泠意淡淡垂眸,语声带着挥之不去的寒凉:“我有时候常在想,是不是我太过执拗。年少求学受世家排挤,如今教书又遭权贵同僚倾轧,只因生于布衣,无论如何努力,终究难以挣脱旁人固有的偏见。我一心想要打造一处不分地位高低的求学之地,到头来反倒成为旁人攻讦我的把柄。”
李宛溪望着她落寞的模样,心底泛起细碎疼惜,语声温软又恳切:“秋姐姐切莫这般妄自轻贱,兄长时常与我谈及于你,屡屡夸赞你天资卓绝、本心良善。他说当年满堂世家子弟皆冷眼排挤你、轻你出身,唯独你不曾卑怯自困,潜心苦读、守心向善,这般风骨,胜过无数金玉皮囊、权贵子弟。我与你相识相伴至今,更是看得清清楚楚,你不计门第、不贪名利,倾尽全力传道授业,心怀悲悯,坚守正道。世人偏见是世人狭隘,旁人嫉妒是旁人不堪,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