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揽星楼大婚 ...
-
揽星楼大婚喜宴落幕不过三日,文坛迎来一场万众瞩目的盛事,当朝鸿儒秦淞礼择城郊清晖山房开办诗文雅集。
秦淞礼治学半生,德望冠绝朝野,此番择城郊清晖山房设宴,广纳国子监在职文官、寒门学子与世家子弟,以诗文论道、以典籍会友。整场雅集所有书卷陈设、茶器资费、场地修缮,尽数由京城顶级书商供给。
世人皆知,出资列席的两位代表,一是半掌南北商路,名望凌驾诸多世家的林清玥,二便是她亲手悉心栽培、如今独揽京城大半商铺产业的亲传弟子慕容景恒。
慕容景恒出身普通,年少目睹双亲奔波劳碌、半生清贫,自此唯愿求财安身,双亲离世后更是一心扎根商事,弃仕途、远朝堂,凭一己精明果敢,坐稳了京城书商之首的位置。他素来闲散随性、惯做人间风月客,旁人笑他纨绔逐利,他从不在意。于他而言,为官清苦拘束,远不如踏实经商、积财立身来得安稳自在。
可北桓百年礼制,士农工商、尊卑有序,早已刻进士族骨血。
纵使慕容景恒饱读万卷藏书,眼界才思不输翰林文士,纵使他执掌京城最全典籍书肆,滋养无数士林学子,在一自持门第高贵的世族子弟眼中,终究是末等商贾,登不上大雅诗坛,不配与士人平起平坐。
雅集当日,清晖山房竹风穿廊、墨香盈室,满堂皆是谈吐儒雅的文人官吏。林清玥端坐首席,气质清冷超然,半生经商立德、崇文助学,名望早已超脱商贾之列,无人敢轻慢半分。
唯独她身侧下位的慕容景恒,成了整场雅集最被刻意排挤的存在。
今日的他着一身素雅月白常袍,墨发一丝不苟束起,眉目俊朗疏逸,唇角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随性地翻览着案头泛黄古籍。
可周遭的排挤、漠视与讥讽,从未停歇半分。
一众世家士子皆默契地避开他身侧席位,左右尽数空出,无人主动上前搭话论学,细碎的私语声压得极低,密密麻麻萦绕耳畔,字字诛心、句句刻薄。
“可惜了一副好皮囊,偏是寒门出身、自甘堕落,放着科考正道不走,偏要混迹市井逐利,沦为商贾末流。”
“纵然坐拥书肆万千又如何?不过是逐利商人,满身铜臭,焉能登大雅之堂,与我辈斯文之士同席论章?”
“听闻他考据功底尚可,可籍业已定,身份低微,再有才学也是旁门左道,难登正统台面。”
“秦老不过碍于出资情面勉强容他列席,这般市侩之人,根本不配沾染斯文风雅。”
“寒门子弟不思进取、弃仕从商,已然落了下乘,纵使富贵加身,也掩不住出身低微、格局浅薄。”
一句句世俗偏见,一声声居高临下的轻贱,尽数落入慕容景恒耳中。
他眼底散漫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寒凉。他从不以经商为耻,凭一己之力挣脱寒门宿命,凭本心立业、凭本事安身,坦荡磊落、无愧天地。可身处这尊卑固化的世道,他所有的努力,皆因“商贾”二字,被全盘抹杀、肆意贬低。
身侧的林清玥将满堂冷暖、众人刻薄、徒弟隐忍尽数看在眼里,清雅眉宇骤然凝起凌厉寒色。
她素来护短至极。自家徒弟出身寒门、无依无靠,步步打拼、步步隐忍,凭双手挣下基业,勤恳坦荡,从未有半分行差踏错。这群空有门第官身、腹内空洞虚伪的士子儒官,凭什么肆意折辱一个坦荡立身之人?
林清玥指尖微扣桌案,已然起身欲当众辩驳世人浅薄陋见,为慕容景恒正名。
就在这满堂寒凉、剑拔弩张之际,山房正门处,两道尊贵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凛冽威仪骤然压落满院喧嚣。
先行踏入的便是从未在宴席露面的二皇子,淮王萧清谌。
他一身玄色暗纹织金常服,身姿凛峻凌厉,眉眼深邃冷冽、轮廓锋利,周身萦绕着朝堂淬炼出的杀伐沉稳,气场强大迫人。
萧清谌自幼母妃早逝、无母族庇护,深宫独行、步步筹谋,性情深沉寡言、心思缜密,素来不喜文人空谈虚论、不涉风雅闲情。今日破例亲临清晖雅集,不为诗文、不为文脉,只为护着心思纯粹的皇弟萧清桁。
他眸光淡漠冷扫全场,无半分多余情绪,不与人寒暄,仅仅淡淡一瞥,满堂原本窃窃私语、心存轻视嘲讽的文官士子,瞬间噤若寒蝉、垂首敛目。
紧随其后而入的,是瑾王萧清桁。
他一袭纯白锦袍,身姿芝兰玉树、端雅无双,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此刻满堂聚焦的目光、凝滞压抑的氛围,早已让他极度局促慌乱,紧张得几近无措,面上却只能硬生生绷着清冷淡漠的神色,故作沉稳自持。
兄弟二人并肩落座,一玄一白、一沉一静,无需一语辩驳,便强行压制了整场雅集的世俗偏见与恶意。
压抑静谧之间,一道温软澄澈的女声坦然响起,打破僵局。
“慕容公子。”
李宛溪不惧满堂诧异各异的目光,坦然走到慕容景恒书案之前,眉眼弯弯,拱手浅浅一礼,语气真诚恳切:“久闻公子执掌京城书肆文脉,南北诸多残缺孤本、讹误诗卷、失传文脉,皆赖公子梳理勘正、补全疏漏、刊印传世。天下寒门学子得以平价读书、潜心向学,多承公子普惠之恩。近日我整理国子监前朝馆藏旧卷,寻得数卷佚名诗册,篇目错乱颠倒、字句讹漏百出、真伪难辨,馆藏无典籍佐证、文史无记载可考,多日推敲依旧疑难重重、无从溯源。知晓公子眼界渊博、考据精深,今日雅集良机,斗胆请公子一同辨章考据、解惑释疑。”
一语落地,满堂彻底哗然。
满座士族子弟避之不及、视作尘埃的商贾之人,竟被素来品性端雅的国子监女官主动上前对等论学。这般颠覆世俗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面露错愕,却无人敢轻易置喙。
慕容景恒原本微凉沉寂的心,骤然一颤,漫天寒凉尽数散去。
他抬眸凝望着身前的女子,心底掀起层层叠叠的温热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静默片刻后,他微微颔首:“李主簿太过谦逊。你我同为文脉深耕之人,本无请教之分,恰好我近日亦深耕诗文考据,诸多疑难深有钻研,你我一同探讨、互通所学便是。”
话音落,二人并肩立于书案之前,从容论道、静心勘卷。
李宛溪条理清晰、心思缜密,逐一举出旧卷字句讹误、篇目紊乱、文风相悖、年代存疑的各处疑点,每一处推敲都细致入微、有理有据,层层递进、逻辑缜密。
慕容景恒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溯源千古,从诗文的时代文风、用字习惯、版式制式、地域文脉特征,讲到历代传抄疏漏、馆藏讹误、伪本辨别、文脉断代,字字精准、句句通透。
周遭一众自诩风雅、居高临下的士族子弟,静静旁听全程,面色阵阵发烫、无地自容。他们方才肆意鄙夷、轻贱贬低的商贾少年,学识格局、胸怀眼界,远超自己百倍千倍不止。
待二人论学暂歇,席间沉寂未几,静坐一侧的谢云纾缓缓开口,清冷声线打破静谧。
谢云纾身为文坛名士柳轻絮的首徒,人前素来端庄自持,眼界卓绝、心性高傲,寻常士子的空洞诗文、浮华辞藻,根本入不得她眼。
此刻她清冷眸光淡淡落于慕容景恒身上,语调平静公允:“方才雅集即兴题诗,慕容公子所作《春山书舍咏》,我细读数遍。文思清透澄澈、意境悠远绵长,无堆砌辞藻的浮华刻意、无附庸风雅的虚伪做作,落笔质朴纯粹,句句皆是本心真章。依我观之,这般真情实感、走心之作,远超席间大半只会空谈风雅、沽名钓誉的士族子弟。”
身为文坛名士首徒的公允点评,分量极重,满堂无人敢辩驳半句。
廊下静立的秋泠意眸光冷扫满堂面色尴尬、心虚气短的士林众人,字字清亮、句句有力:“圣贤立学传道,求真章、育本心、树风骨,千年文脉向来无门第高低、职业贵贱、出身尊卑之分。士农工商,皆是苍生立身之道、烟火济世之本,各司其职、各守本心,本无优劣高下。”
“世人偏执百年陋见,以官身为贵、以商贾为卑,仅凭一纸籍业,便全盘否定他人毕生所学。殊不知,学问无门第,人心无高低,风骨无贵贱。胸怀济世之心、手握真才实学者,纵使身处市井,亦是真斯文;心胸狭隘、虚伪空洞、恃贵欺弱者,纵使位列士林,亦是假风雅。这般狭隘浅薄、以身份论人品的陋见,才是真正辱没斯文、辜负圣贤教化!”
一席坦荡直言落地,满堂文士面红耳赤,方才高高在上的轻蔑姿态荡然无存,可心底的狭隘妒意却未曾散去。
他们自诩名门正统、士林清流,今日却当众被一介商贾压过才学、被几位后辈拆穿虚伪颜面,颜面尽失之余,愈发心生不甘。无人肯坦然承认自己才疏学浅、心存偏见,反倒将所有落差与难堪,尽数归咎于慕容景恒身上。
短暂的死寂过后,席间悄然响起几道压抑的嗤讽之声,细碎却清晰,带着浓浓的酸意与恶意。
“说到底不过是仗着一副皮囊出众罢了。”一名锦衣世家子弟语气阴阳怪气,刻意压低嗓音却足以让周遭人听清,“论正统门第、科考功名,他样样没有,唯独生得一副俊俏模样,引得诸位姑娘格外偏袒、处处维护。”
“说得没错。”旁侧立刻有人附和,眼底满是狭隘嫉妒,“若不是凭着样貌讨喜,得了旁人青眼,凭他一个商贾贱籍,今日何来这般风光?真论寒窗苦读、正统文脉根基,如何能与我辈十年科考浸润之人相较?方才不过是诸位刻意抬举,顺水送他人情罢了。”
“说到底皆是私情偏袒,哪里是什么真才实学。若非三位姑娘轮番出头撑腰,他今日在这士林雅集之上,终究是登不得台面的市井商人,不值一提。”
几句刻薄揣测,字字阴私、句句诛心。
他们不愿承认慕容景恒的考据功底远超自己,不愿接受商贾之才不输士族的事实,便只能牵强附会,将今日所有的颠覆与改观,尽数归为容貌讨喜、旁人偏爱,以此挽回自己仅剩的可怜体面。
李宛溪闻言眉头微蹙,澄澈眼底掠过几分不悦。她本以学识论同道,坦荡相交,竟被曲解成以色徇私、刻意偏袒,狭隘浅见令人齿冷。谢云纾清冷眉眼微凝,素来淡然的心绪生出几分愠怒,指尖轻拢衣袖,已然欲开口辩驳。秋泠意更是眸色骤冷,正要出言拆穿这群人的虚伪狭隘。
可未待三人出声,一道清润端正的嗓音率先响起,温和却坚定,是素来清冷寡言、不善争辩的瑾王萧清桁。
“诸君治学修身,当以本心为根、以实学为本。方才慕容公子考据辨章、溯源文脉,句句有凭、字字有据,才学坦荡可鉴,满堂众人皆亲耳听闻、亲眼所见。”
“诸位落败于学识,不思自省精进,反倒苛人容貌、揣人私心,以狭隘妒心污蔑贤才。这般行径,非士林君子所为,更是辱没寒窗苦读、圣贤教诲。”
萧清桁素来不谙纷争,从不在人前与人争辩长短,今日却为护友人,字字铿锵。他不懂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只知是非对错、坦荡黑白,看不惯众人输不起便恶意诋毁的卑劣行径。
一席话说得几名子弟面色青白交加,可心底妒火未熄,仍有人暗自咬牙,欲开口反驳。
下一瞬,一道沉冷凛冽的声线骤然压落,寒意彻骨、威压迫人。
萧清谌素来懒得与空谈风雅、腹内空洞的文人废话争辩,此刻只淡淡启唇,语气无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与警告:“雅集论学,凭才立足。再敢无端构陷、私议诋毁、歪曲是非者,今日雅集除名,终身不得踏入京城文场半步。本王说到做到。”
萧清谌手握实权、权倾朝野,一言便可定寻常士子的前程荣辱。
方才还心怀不甘、暗自诽谤的众人,瞬间浑身僵硬、冷汗彻骨,再无半分气焰。
满室彻底死寂,再无一丝嘈杂流言。
恰在此时,山房外步履轻响,处理杂务的秦淞礼缓步归来。
一踏入厅堂,秦淞礼便敏锐察觉气氛诡异凝滞。方才诗书论道、风雅融融的氛围荡然无存,满堂文士皆垂首局促、神色惶然,压抑沉闷的气息笼罩整座清晖山房,全然无半分文会雅韵。
他眉头紧锁,沉声问询:“老夫方才暂离片刻,山房之内,究竟出了何事?”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作答。
林清玥起身而立,神色清冷端正,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秦老离席期间,席间诸位士子因景恒商贾出身,固守门第偏见,屡次言语轻贱、刻意排挤。其后见李主簿等人公允论才、坦荡相交,便心生妒意,恶意揣测人心、污人清白,百般诋毁贤才,败坏雅集风气。”
真相一语道破。
秦淞礼听罢,苍老的面容瞬间覆上凛然怒火,眼底满是深深的失望与愤然。
他半生治学、创办雅集,初衷便是破除门第桎梏、唯才是举、振兴文脉,盼的是士林坦荡、学子向善、以学论高下。他最恨世人以出身定人品、以阶层论高低,更恨读书人空有诗书皮囊,却无君子胸襟。
他环视满堂惶恐众人,声线沉厉震彻全屋:“老夫设此清晖雅集,不问出身、不看门第,唯论实才、唯重本心!慕容公子虽为商贾,却深耕文脉、刊书助学、普惠寒门,这般本心格局,胜过尔等百倍!”
“尔等饱读圣贤书,却学不会坦荡包容,恃门第骄矜、凭阶层欺人,输于才学便妒人、辱人、毁人,心胸狭隘、品行不堪!既已如此,今日所有寻衅诋毁、以阶压人之人,永久剔除清晖雅集名录,永世不纳、永不复用!”
此言落地,满堂子弟面如死灰、悔恨滔天,却无人敢辩驳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