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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林知雪与慕 ...

  •   林知雪与慕容长川忙于应酬满堂宾客,对小辈细细叮嘱几句后,便转身离去,再无暇顾及席间众人,独留给他们一方自在闲谈的清净天地。
      楚骁寻最擅活络气氛,方才落座,便欲开口闲谈,消解席间片刻的静谧。
      不曾想,全程沉默端坐、几乎不与人主动攀谈的瑾王萧清桁,竟率先开口,清冷温润的嗓音浅浅漾开:“秋夫子,别来无恙。未曾想今日能在此偶遇夫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微微怔然。谁也未曾料到,素来淡漠寡言的瑾王,竟会主动与人寒暄搭话。
      秋泠意亦是微愣,随即眉眼舒展,淡然浅笑,从容拱手应答:“殿下好记性。昔日不过书院门前一面之缘,殿下竟还记得民女。”
      一旁的李宛溪眼底浮起几分新奇,心中暗自感慨:原来世人眼中淡漠寡情的瑾王殿下,也会主动俯身寒暄、温和相待。
      楚骁寻最爱热闹,当即满脸好奇望向秋泠意,坦荡追问:“秋姐姐,原来您与瑾王殿下是旧识?我竟从未听闻,快与我们说说!”
      少年语气轻快直白,毫无拘谨客套,瞬间把席间气氛拉得更松弛热闹。
      秋泠意的飒爽眉眼带着几分淡然笑意,据实缓缓道来:“也算不得什么深交,只是一面之缘。早前我在城外书院授课,门下多是年少稚童,那日有纨绔子弟仗势寻衅,刻意刁难学子、肆意羞辱。我身为授业夫子,自不能坐视学子受欺,当即上前据理力争,引得沿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她语气坦荡利落:“彼时殿下恰好途经书院,静立旁观全程,未曾出言干预,却凭一身天家气度悄然镇住全场。那群纨绔窥见贵人驻足,终究不敢再放肆,悻悻散去。事罢各行陌路,我原以为不过萍水一逢,殿下早已淡忘,不曾想您竟依旧记得。”
      一席话落,众人豁然明了。
      慕容景恒眼中漾着几分玩味笑意,懒散倚着桌沿,慢悠悠开口调侃:“原来我们清冷绝尘的瑾王殿下,私下竟这般心善,懂得暗中护弱,倒是着实出人意料。”
      旁人皆惧皇室尊卑,从不敢对皇子有半分戏谑,唯独慕容景恒全然不拘小节。他与萧清桁自幼相识、年岁相仿、私交笃深,是京中极少数敢在他面前肆意说笑、不忌僭越之人。
      席间众人只当是寻常打趣,唯独端坐的萧清桁,面上依旧清冷端方、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纷乱无措。唇瓣微抿,半晌无言以对,唯有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色。
      斜坐的谢云纾将他细微窘迫尽收眼底,心底悄然一软。她悄悄执壶斟满一杯温茶,轻轻推至萧清桁面前,细声温柔打圆场:“景恒,莫要再取笑殿下了。”
      慕容景恒瞥见她眼底藏不住的偏袒,了然勾唇,顺势收了戏谑。二人相交多年,默契入骨,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楚骁寻眼明心细,习武之人感官敏锐,当即察觉出瑾王的拘谨腼腆,连忙热心解围,顺势调转话头,笑盈盈看向慕容景恒:“比起殿下的旧缘,我更好奇你!慕容兄,方才你同谢小姐偷偷互丢蜜饯的小动作,可半点没逃过我的眼睛!”
      一句话瞬间转移满堂目光,众人视线齐齐落向慕容景恒与谢云纾二人。
      谢云纾素来端着清冷端庄的闺秀姿态,骤然被当众戳破私下小动作,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耳尖发烫,又羞又窘,偏偏碍于仪态不能失态,只能垂眸抿唇,故作平静。
      慕容景恒却是毫不在意,依旧散漫从容、游刃有余,甚至抬手往谢云纾掌心塞了一颗清甜蜜饯,低笑道:“不过与云纾私下分些零嘴说笑罢了。”
      二人相处随性松弛,皆是多年老友的熟稔自在。
      一旁的李宛溪将谢云纾的窘迫尽收眼底,她性子纯粹,又深知谢云纾的真实性格,连忙开口解围,轻轻摇头道:“骁寻,皆是朋友玩笑,不必深究。”
      她嗓音温软清甜,说话时余光不自觉悄悄掠向慕容景恒,心底微怯,生怕他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好好好,不问便是!”楚骁寻素来最听李宛溪的话,她一出声,少年立刻收了满心好奇,半点不再纠缠。他顺手将一盘酸甜果子推到李宛溪面前,眉眼热忱:“你爱吃这个,都留给你。”
      慕容景恒闻言,目光骤然落向身侧柔声解围的李宛溪。
      李宛溪眉眼澄澈温顺,干净纯粹,他静静凝望片刻,桃花眼底漫起层层饶有深意的柔光,忽而缓缓开口,嗓音慵懒温润:“说来,我与宛溪妹妹,其实早已见过。”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尽数愕然。
      最诧异的莫过于李宛溪本人。
      她茫然抬眸,清澈眼底满是诧异,细细打量眼前俊美散漫的郎君,搜遍脑海记忆,却寻不到半分交集,只得轻眨眼眸,轻声疑惑:“是吗?可我竟全无印象。慕容堂兄记性真好。”
      说话间,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心底悄悄漾开一丝细碎期待。
      慕容景恒唇角噙着浅浅温笑,缓缓回忆:“前年暮春,你奉国子监公务,乘船前往南岸书院核验典藏。那日码头人流繁杂,搬运工人行色匆忙,险些撞翻你怀中紧抱的公文匣子。”
      “彼时我恰好在码头清点自家商船货物,恰巧路过,替你稳住了匣子。工人惶恐致歉,我代为周旋一二,你当时急于登船履职,匆匆道谢便离去了。”
      他叙得清晰细腻,时序场景分毫不差。
      可李宛溪彼时满心皆是公务重压,唯恐延误差事、损毁公文,心绪紧绷、步履匆匆,压根未曾留意身旁相助之人。她尴尬浅笑,眉眼含愧:“原来竟是那日……我当真记不清了,实在惭愧。”
      慕容景恒见她局促羞怯,温声宽慰:“无妨。当日你公务缠身,无暇顾及旁人,亦是常理。”
      二人的旧交集,听得旁人新鲜有趣。
      偏偏这时,萧清桁清冷的嗓音淡淡响起:“慕容兄记性这般好,却也并非事事记得。昔年秋日棋会,你亲口应允闲时入宫与我对弈,时至今日,从未赴约。”
      席间瞬间响起几声克制的轻笑。
      谢云纾眉眼间难得褪去清冷,染上几分灵动,弯眸补刀道:“如此说来倒也难怪。景恒棋艺平平,想来是自知技艺拙劣,不敢与殿下对弈献丑罢了。”
      慕容景恒挑眉无奈:“合着今日我是专程来被你们二人嫌弃的?”
      秋泠意闻言浅笑出声,顺势打趣回去:“云纾不必自谦。你师从名士柳轻絮,棋艺冠绝京城同辈,眼界自然极高。别说慕容公子,便是我日日授道对弈,对上你的棋路,也时常落败。”
      被昔日师长当众夸赞,谢云纾微微赧然,轻声辩解:“秋姐姐过誉了,我棋艺远未顶尖。昔日与宛溪对弈数局,我竟是一局未胜。”
      话题骤然落至自身,李宛溪面颊微烫,连忙摆手浅笑谦逊:“不过些许侥幸罢了,云纾太过谦让。”
      “哪里是侥幸!”楚骁寻立刻扬声反驳,满眼赤诚夸赞,“宛宛自小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书学业更是拔尖,我从小便最佩服你!”
      少年的夸赞直白热烈,眼底盛着的欢喜与欣赏,坦荡得毫无遮掩。
      慕容景恒饶有兴致,顺势笑问:“你们二人这般熟稔默契,想来交情极深?”
      他望着楚骁寻直白热忱的模样,早已将少年心事看透大半。
      “我们是江南邻里旧识。”李宛溪眉眼柔和浅笑,“年少比邻而居,朝夕相伴长大。我入京后,我们也常年书信往来。今年骁寻一家迁居京城,我们便又得以时常相聚。”
      一旁的谢云纾唇角轻扬,浅浅打趣:“原来如此,自幼相伴、岁岁相守,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一句轻柔玩笑落下,李宛溪心头骤然一紧,慌忙飞快侧眸看向慕容景恒,心底慌乱无措,唯恐这番调侃让他误会自己与楚骁寻情意匪浅,急欲辩解,却又碍于众人未语,一时无从开口。
      斜侧的秋泠意,方才尚含暖意的眼眸瞬间黯淡几分,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微微垂眸,悄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酸涩。
      楚骁寻更是瞬间耳尖通红,腼腆局促,羞赧得垂首,不知如何应答。
      眼见少年的窘迫,萧清桁难得主动出声解围,语调端正温润:“楚公子性情热忱真挚,待人赤诚坦荡,对周遭友人皆温柔尽心,实属难得。”
      一句话轻轻化解了楚骁寻的羞赧。谢云纾望着他清雅端方的侧影,心底好感又添几分。
      楚骁寻当即抬首,眼眸亮如星辰,郑重环视众人,朗声笃定道:“没错!我性子粗疏,但待人最是真心!往后诸位皆是挚友,我必以诚相待!我自知武功不及爹娘那般出神入化,但护着诸位朋友已然足够,往后你们但凡遇到难处、受人欺负,只管开口,我一定第一个上前帮忙撑腰!”
      话音落下,慕容景恒低低一笑,桃花眼散漫戏谑:“你一腔侠气难得,只是在座之中,旁人或许需你庇护,唯独瑾王殿下不必。殿下常年习武,身手卓绝,寻常武夫根本近不得其身。”
      楚骁寻闻言眼睛骤然一亮,满脸惊喜亢奋,当即坐直身子看向萧清桁:“原来殿下武功这般高强!那太好了!改日我定要登门约战,与殿下好好切磋一番!”
      少年天性热血好动,一时兴致勃发,全然失了分寸。
      李宛溪见状正要开口出言劝阻,指尖刚微微抬起,还未等出声,一旁的秋泠意已然抢先一步抬手按住楚骁寻,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与阻拦:“骁寻不可莽撞。殿下乃是金枝玉叶的皇子,随意邀约比武有失分寸,万万不可失了礼数。再者你前几日外出押镖不慎擦伤手臂,伤势才刚好利落,切忌剧烈缠斗,好生保重身体才是。”
      李宛溪指尖顿在半空,悄然收回,心底骤然一片清明。此前相处种种细微之处,她便隐约察觉秋泠意待楚骁寻异于旁人,此刻亲眼见她事事处处将楚骁寻放在心上,心中猜想彻底落定,安静坐在一旁不再多言。
      秋泠意语气轻柔,牵挂真切,细微的触碰克制又温柔,是独予楚骁寻的关切。
      这一幕尽数落进萧清桁眼底,素来清寂无波的心底,悄然漫起一缕酸涩。他指尖微不可察收拢,垂眸掩去心绪,抬眸淡淡问询:“秋夫子与楚公子,似乎素来相熟?”
      楚骁寻抢先答话,眉眼带笑:“说起来实在有趣!我与秋姐姐,便是因押镖结缘。前阵子我接了一桩稳妥镖活,满心以为是珍稀财物,一路小心翼翼护送,待到开箱交割,竟满满一箱全是古籍书卷,当时直接把我看愣了!”
      满堂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低低失笑。
      慕容景恒支着下颌,笑意散漫打趣道:“这般看来,秋夫子当真爱书如命,连托人押镖,装的皆是典藏书卷。”
      秋泠意抬眸淡淡回怼,眉眼飒爽利落,半点不留情面:“比起慕容公子,我这点雅好实在不值一提。谁不知慕容公子执掌京城最大书肆商行,偏偏爱财如命、锱铢必较。昔日我去你铺中购置孤本,你半分折扣不肯松,账目算得分毫不差。这般精打细算,实在看不出是林清玥大掌柜亲手带出的徒弟。”
      这番直白调侃生动鲜活,李宛溪听得有趣,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她笑意干净澄澈,全无半分讥讽嘲弄,只觉慕容景恒身上反差格外动人——明明外表是风华绝代的贵公子,私下里竟这般烟火市侩、精打细算,格外真实有趣。
      慕容景恒听见她清甜笑声,眼底笑意愈发浓郁,微微倾身凑近她,桃花眼灼灼明亮,带着几分肆意戏谑:“宛溪妹妹这般笑我,可是觉得我十分有趣?”
      温热气息轻拂而来,距离骤然拉近。
      李宛溪心头倏然一跳,笑意瞬间敛尽,耳尖发烫,慌忙侧身避开,端正神色温声道:“我只是觉得,世人各有脾性、各有活法。或逐风雅,或营生计,只要坦荡磊落、不违本心,便是最好的模样。”
      言罢,她执壶斟满一杯清酒,抬眸望向满堂好友,眉眼温柔明朗,举杯浅笑:“今日相逢即是有缘,我借薄酒一杯,敬诸位。”
      众人纷纷抬杯相迎,笑语融融。
      正此时,铿锵礼乐伴着悠扬喜调漫彻整座揽星楼,清亮婉转,瞬时压过满堂闲谈,满座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前厅中央的一双新人。
      李沅卿一身绯红喜服,身姿挺拔清隽,素来冷寂的眉眼染尽温柔暖意。身侧慕容澜婳凤冠霞帔,裙摆流光,端的是天作良缘、璧人无双。二人并肩而立,红绸相牵,循礼参拜天地,一举一动皆是郑重相守之意。
      满堂喜乐喧嚣,人人皆为良缘动容,唯有李宛溪望着终得圆满的李沅卿,心底悄然漫起一片柔软绵长的感慨,带着丝丝缕缕的酸涩。
      她的兄长常年缠绵寒疾,药石不离身。幼时寒疾反复凶险,几度濒危,父母忧心忡忡,唯恐独子难以长久康健撑过流年,心中焦灼难安,这才后来添了她这一个女儿。
      自她懵懂记事起,她便隐约知晓,自己的降生,本是父母万般无奈之下的退路与慰藉。
      正因如此,她从小心底便带着一层淡淡的愧意。总偏执地以为,是她的到来,分走了父母为数不多的心力,分走了本该全然倾注在兄长身上的关怀暖意。她素来乖巧安分、温顺懂事,从不敢争宠、不敢任性,事事退让、处处谨小慎微,心底始终揣着这份无声的亏欠,默默感念兄长久病的辛苦,感念父母双亲常年的忧心劳碌。
      她年年岁岁盼着兄长寒疾得愈,盼他挣脱病痛缠身的苦楚。
      而今眼前所见,便是最好的结局。
      昔日被寒疾缠困数年、眉眼常染清寂冷意的兄长,如今身康体健,眼底冷寒尽数消融,终得良人相伴,岁岁相守。
      真好。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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