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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北桓兴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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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桓兴德二十四年,暖风揉碎了满城芳菲,轻轻漫过京城最负盛名的揽星楼。今日这座名流云集的雅楼被尽数包下,十里绯红锦绸从巷口青石长阶一路铺至楼阁高阶,层层叠叠的鎏金喜字缀满朱门雕窗,廊下悬着的喜烛暖光融融,馥郁的龙凤香萦绕整座楼宇。
今日是李沅卿与慕容澜婳的大婚之日。
世人提起这对璧人,从前总免不了几分议论唏嘘。新郎李沅卿寻常出身,虽生得眉目清绝、风华无双,却自幼寒疾缠身、常年药石不离;反观新娘慕容澜婳,乃是永宁侯府二小姐林知雪的独女。林知雪一身绝世医术冠绝天下,身份尊贵、声名赫赫,是以起初京中不少人都暗自揣测,尊贵的侯府明珠,怎会倾心一介体弱郎君。
可李沅卿暗中觅得机缘,彻底根除缠身多年的寒疾。病愈之后,他感念世间疾苦,帮助慕容澜婳经营济世堂,无偿为贫苦百姓问诊施药、分文不取,仁善之名传遍京畿。昔日的非议尽数消散,人人皆赞他品性纯良、心怀苍生,配得上明媚坦荡的慕容澜婳。至此,这对历经流言、终得圆满的有情人,成了京城百姓口中最津津乐道的天赐良缘。
是以今日揽星楼宾客盈门、盛况空前,上至朝堂文武官员、世家权贵,下至市井商贾、寻常名士,皆诚心前来道贺,满堂笑语喧哗,热闹至极。
揽星楼二楼特设至亲雅席,隔绝了一楼的喧嚣嘈杂,轩窗敞开,清风穿堂而过,视野开阔通透,最是清净雅致。
李宛溪端坐在席位一侧,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青丝简单挽起,仅簪一支素玉小簪,眉眼澄澈温润,眼底盛着满溢的真切欢喜。她是李沅卿一母同胞的亲妹,看着兄长苦尽甘来、迎娶良人,心头暖意融融,时不时透过雕花窗棂望向楼下的热闹场景,眼底藏不住的雀跃与欣慰。
她正看得入神,目光随意往对面席位一扫,骤然间身形微僵,清澈的眼眸猛地睁大,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不远处的席位上,端坐着一道身姿挺拔的少年身影。少年一身利落浅灰劲装,眉眼干净明亮,唇角天生带着几分爽朗笑意,哪怕未曾言语,也自带一身朝气。
竟是楚骁寻!
李宛溪心头掀起一阵小小的波澜,诧异之余又满是惊喜,他怎么也在这里?
楚骁寻是她年少居于江南时最亲密的邻家玩伴,两人相伴长大,情谊纯粹深厚。后来她远赴京城应试,入朝成为国子监女官,两地相隔数载,楚骁寻从未断过联系,岁岁年年书信不断。直至上月,楚骁寻一家方才迁居京城,二人得以重逢,闲暇之时她总爱去楚家小坐闲谈,重拾年少情谊。
昨日她特意告知楚骁寻兄长大婚的喜讯,诚心邀约楚家全员赴宴。彼时楚骁寻笑着提了一句,自己当日亦有好友婚宴要赴,她未曾多想,只当是两场巧合撞期的宴席。
直到此刻在揽星楼遥遥相对,她才豁然醒悟——原来他口中要赴的好友婚宴,根本就是兄长与慕容澜婳的这场大婚!
许是她怔忪凝望的目光太过灼热直白,静坐的楚骁寻很快有所察觉。
少年抬眼望来,目光对上她错愕的眉眼,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瞬间绽放明亮的笑意,眉眼弯弯,险些克制不住出声惊呼。碍于宴席庄重,他压低了声音,却依旧难掩雀跃,轻唤了一声:“宛宛,真巧!”
熟悉的亲昵称呼落在眼底,李宛溪脸颊微微一热,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这满场皆是世家权贵、朝堂官员,宾客皆是体面人物,这般亲昵的小名实在太过私密随意。她连忙敛了神色,飞快对着楚骁寻递去一个眼神,眼尾轻轻扫过四周,暗含提醒,示意他谨守场合、切莫喧哗。
楚骁寻瞬间会意,少年心性通透机敏,立刻抬手比了个手势,指尖微微一勾,眉眼带笑,示意自己知晓,待宴席散后再与她细说叙旧。
李宛溪松了口气,端起手边青瓷茶杯便欲抿水润喉,缓解方才的小小窘迫。
唇瓣刚触到杯沿,一道清冽温润的嗓音忽然在身侧响起,音色干净低沉,带着皇室独有的规整淡漠,字字清晰入耳:“这是我的。”
短短几字,温柔却笃定。
李宛溪浑身一僵,端着茶杯的手骤然停在半空,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耳尖蔓延至脖颈,滚烫得厉害。
糟糕!她竟慌乱间错拿了邻座之人的茶杯!
她僵硬垂眸看着手中的青瓷杯,嘴里含着一口未咽的清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窘迫得恨不得原地埋首。她怎么这般粗心大意,偏偏错拿了这位殿下的瓷杯!
身侧端坐的少年,正是当朝瑾王萧清桁。
他一袭素白锦袍纤尘不染,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白玉冠中,眉眼清隽疏离,轮廓端正矜贵,脊背挺得笔直,一举一动皆恪守皇家极致礼仪。
此刻的萧清桁,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可垂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耳尖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红,心底早已悄悄乱了分寸。
李宛溪窘迫万分,仓促咽下口中清水,连忙放下瓷杯,微微欠身致歉,语气温软诚恳:“实在失礼,瑾王殿下,是下官不慎,我这便为您重换一杯清茶。”
话音方落,萧清桁已然抬手拦下,举止端方轻柔,分寸丝毫不差。他从容拿起旁边那杯未曾动过、尚有余温的清茶,语调清淡平和,不见半分不悦:“无妨,你杯中茶水未饮,你我互换便是,不必麻烦。”
他素来不善与人亲近,更极少与女子有这般细微交集,方才脱口而出提议换茶,心底早已乱作一团,万千念头翻涌不休:这般交换杯盏器物,于君臣礼数而言是否逾矩?会不会令她心生惶恐、局促难安?这般亲近之举,会不会让旁人窥见生出闲话?
万千思虑在心底拉扯盘旋,可落在外人眼中,他依旧白衣沉静,面上不起一丝波澜,半点瞧不出内里汹涌的忐忑。
李宛溪见状微微一怔,随即浅浅含笑点头,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她与萧清桁平日里交集寥寥,唯有国子监公务偶尔碰面。这位外界传闻清冷寡淡的王爷,实则极好说话,从无皇室骄矜跋扈,待人谦和有度。只是他周身气场太过疏离端正,让她每每同席相对,都难免心生拘谨,如坐针毡。
论辈分,萧清桁的生母瑶贵妃是永宁侯的妹妹,年纪比永宁侯小十余岁,是以慕容澜婳身为林知雪独女,便要唤萧清桁一声表舅,这般渊源,也让他名正言顺坐于至亲席位。
李宛溪连忙收敛窘迫,转头移开视线,试图缓解方才的尴尬。目光一转,恰好落在斜对角的友人席位上,视线扫过,瞬间撞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方才落座的楚骁寻身侧,正端坐着两位女子。
左侧女子一袭浅青素雅罗裙,青丝温婉挽起,眉眼清冷疏离,气质娴静端庄、温婉绝尘,正是京中鼎鼎有名的名门才女谢云纾。其父光禄寺卿与永宁侯相交数十年、情同手足,今日婚宴大喜,便携爱女一同前来道贺。
她是名士柳轻絮的亲传首徒,诗文书画冠绝京中,是世人眼中端庄自持、恪守礼教的大家闺秀,一言一行皆是规矩,挑不出半分瑕疵。可此刻无人知晓,端坐品茶的清冷才女,看似姿态悠然娴雅,实则眼尾余光早已悄悄扫遍全场,纤细的耳廓微微竖起,一丝不苟捕捉着席间宾客的闲谈碎语,默默搜罗着京中最新的秘闻趣事、朝堂闲话。清冷淡漠的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雀跃。
猝不及防与李宛溪的视线相撞,谢云纾清冷的眉眼微微柔和,褪去了几分刻意端起的端庄,对着她轻轻弯眸,颔首浅笑,温柔又默契。
二人因常年流连京城书市,数次偶遇、相谈甚欢,志趣相投,久而久之便成了私交甚好的友人,无需多言,自有默契。
而谢云纾身侧,端坐着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的女子。
一身简约素色布裙,不施粉黛、发髻素雅,身姿挺拔飒爽,眉眼通透利落,正是秋泠意。她年少时曾与李沅卿同窗苦读,二人是旧友。后来她成了京城最年轻的私塾先生,连谢云纾都曾拜入她门下求学。
此刻秋泠意单手轻支下颌,眉眼淡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场虚与委蛇的喧闹。看着席间众人或客套寒暄、刻意逢迎,或攀附权贵、假意热忱,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意。
因着兄长与秋泠意的同窗旧谊,李宛溪年少时便识得这位通透利落的女夫子,彼此素来相熟。
一眼看见楚骁寻、谢云纾、秋泠意三人齐聚一席,皆是相熟好友,李宛溪眼底瞬间亮了,心头的拘谨尴尬一扫而空。这桌有皇家宗亲,氛围太过肃穆压抑,若能换到好友席闲谈说笑,定然能消解大半拘谨。
她心头一动,正欲起身换位。
可身形刚动,视线余光便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是慕容澜婳的父母,慕容长川与林知雪。
二人并肩穿行人群,气质温雅,身侧还跟着一位玉树临风的郎君。
那人身着暗纹玄色锦袍,锦料光泽细腻,低调华贵,墨发束起,眉眼轮廓生得极为俊美。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笑,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散漫不羁的风流气韵。
李宛溪下意识停下动作,乖乖坐回席位,一双澄澈的眼眸直直落在郎君身上,眸底满是怔忪惊艳。
世间怎会有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她心中暗自诧异,忍不住猜想对方究竟是哪家公子。
她正暗自惊叹揣测,那位郎君目光轻轻一落,便在她脸上顿住。
他眸底漫出一丝极淡的迟疑与熟稔。
这张温顺干净的眉眼,柔软澄澈的神态,看着格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原本散漫含笑的目光,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瞬,静静打量着她。
被这般容貌卓绝的郎君一瞬不瞬注视,李宛溪心底瞬间泛起一阵羞赧局促,莫名觉得不自在,连忙略显窘迫地挪开视线,垂眸看向桌前杯盏,耳根悄悄泛了浅红。
也就在她移开目光的这一瞬,郎君脑中灵光一闪,骤然想起。
他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浅笑,从容收回目光,神色闲散如常。
慕容长川已然走近,看着李宛溪的眼神满是亲近笑意,温和开口介绍:“宛宛,如今你与婳儿已是姑嫂至亲,都是一家人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侄子,慕容景恒,你随婳儿一同唤他堂兄便可。”
短短几句话,让李宛溪心头轰然一震。她早听过慕容景恒的名号,知晓他一手经营着京城规模最大的书肆商行,往日逛书市之时,她也曾心生向往,想要进店一览,可每回望去皆是人潮熙攘,她素来喜静,便终究一次也未曾踏足。万万没料到今日竟在此亲眼见到本人,心中暗自恍然,这般风姿卓绝的人物,也难怪他的店铺总是宾客云集。
她连忙收敛眼底的惊艳怔忪,压下心头的慌乱,端起得体的笑意,抬眼对上慕容景恒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规矩颔首示意,半点不敢随意搭话。
这边二人初见拘谨未定,林知雪已然转头看向斜席的楚骁寻,温声开口询问:“骁寻,你爹娘呢?怎的不见二人同来?可是路上耽搁了?”
楚骁寻闻言立刻端正坐姿,对着林知雪恭恭敬敬拱手,少年笑容明朗赤诚,朗声应答:“伯母放心,家父家母并非耽搁,二人特意在家细细挑选贺礼,想给澜婳妹妹挑一份独一无二的新婚贺礼,稍后便到。”
“澜婳妹妹”四字轻柔落入耳中,李宛溪恍然大悟。
原来楚骁寻昨日口中那位大婚的好友,正是今日出嫁的慕容澜婳!想来二人自幼相识、情谊深厚,也难怪他会特意专程赴宴。
林知雪闻言眉眼温柔,莞尔一笑:“无妨,等你爹娘到了,便让他们来主席同我们落座,我与你伯父正好同他们叙叙旧。”
说罢,她目光轻轻扫过两桌分坐的小辈,略一沉吟,当即笑着做主安排:“主席稍后要留给你父母,你们几个年轻人索性并到一处落座。同龄人凑在一堆自在热闹,总好过陪着我们一众长辈,束手束脚地拘谨久坐。”
此言一出,楚骁寻眼中瞬间漾开灿亮耀眼的笑意,他迫不及待转头望向李宛溪,眉宇间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欢喜。
李宛溪心中亦是一暖,弯起眉眼轻轻点头,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这下总算不用独自枯坐,拘束难安了。
彼时的慕容景恒,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晶莹清甜的蜜饯,听着周遭不绝于耳的客套道贺声,只觉得枯燥乏味,桃花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听闻林知雪的安排,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对面的友人席位,视线恰好与端坐品茶的谢云纾撞个正着。
慕容景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浅笑,心头淡淡思忖:倒是忘了,她父亲与永宁侯是至交,今日前来赴宴,本就是情理之中。
他静静看着谢云纾端坐的模样。少女脊背挺直、眉眼清冷,垂眸品茶的姿态端庄规整、一丝不苟,将大家闺秀的端肃自持演绎得淋漓尽致,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慕容景恒最是清楚,这副清冷端庄的模样,不过是她对外撑起的一层伪装。
他心头戏谑顿起,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指尖轻弹,一枚小巧的蜜饯精准落在谢云纾面前。
谢云纾眉心微蹙,清冷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无奈愠怒。她飞快侧首转头,一眼便看见对面郎君风流倜傥、似笑非笑的模样,心知定是他故意捉弄,想看自己失态。
她趁着众人目光未及,指尖飞快拈起那枚蜜饯,不动声色地轻轻丢回慕容景恒案前,眼神暗含嗔恼。
慕容景恒见她恼羞却不露声色的模样,只觉得趣味十足,桃花眼笑意更深,对着她无声动了动唇,口型清晰可见地吐出两个字——“甜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几分散漫戏谑的调笑,气得谢云纾眼底瞬间泛起浅浅怒意,当即就想抬眼狠狠瞪他一记。
可余光骤然瞥见一旁端坐的瑾王萧清桁,她心头微动,瞬间压下眼底的嗔恼,收敛了所有小情绪。
她轻轻抬手扯了扯身侧正闲散看戏的秋泠意,低声轻语示意,随着起身的楚骁寻,一同向李宛溪的席位走去,几人脚步轻快,转瞬便齐齐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