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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观云书肆之 ...

  •   观云书肆之中,并非只有慕容景恒与李宛溪二人独处,谢云纾今日恰好也专程前来。
      今日她新写完数篇话本底稿,攒下满满一叠文稿,特意送来书肆交给慕容景恒。踏入庭院之时,恰好看见轩下对坐的二人——慕容景恒正与李宛溪对弈棋局,落子从容,姿态闲适。
      谢云纾立在廊下,静静看了片刻,眉眼间不由得掠过几分浅浅笑意,缓步走上前来,行至慕容景恒身侧,语声带着几分打趣:“你倒是好兴致,竟敢与宛溪对弈?我从未在宛溪棋下讨到过半分便宜,你今日怕是要输得一败涂地了。”
      慕容景恒抬眸看向来人,唇角噙着惯有的散漫笑意,只是淡淡扬眉,眼底藏着几分玩味深意,安静落子,沉默不语。
      李宛溪闻声侧过头,望见一身素净衣裙的谢云纾,眉眼漾开浅淡笑意:“云纾,你怎么来了?”
      谢云纾笑着颔首示意,将怀中厚厚一叠文稿轻轻放在桌角,挨着二人坐于一侧,俨然一副旁观棋局的模样:“你们继续,我今日无事,倒要瞧瞧素来心思缜密的慕容掌柜,待会儿该如何落败。”
      有了旁人围观,棋局氛围更添几分趣味。
      慕容景恒先前听闻谢云纾输给李宛溪,心中早已满心好奇,今日难得独处对弈,便想亲自一试深浅。
      起初李宛溪并无太多对弈兴致,只觉静坐落子太过费神。慕容景恒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抛出诱人条件,语气散漫温和,勾得人心动:“宛溪妹妹,陪我好好下完这一局。你若是能赢我,无论心中存着何等疑问,我皆据实作答,任你问询,绝不隐瞒半分。”
      这句许诺格外真心,瞬间勾起了李宛溪的兴致。
      她心底本就对慕容景恒存着诸多好奇,当即眉眼一亮,欣然应下,俯身凝神,认真落子对弈。
      棋局初开,黑白错落,落子轻盈灵动。
      李宛溪依旧是一贯的细腻棋路,步步稳妥、招法灵动,攻守有度、缜密周全。可对局堪堪过半,她心头骤然悄然一沉,生出几分异样的疑惑。
      眼前的慕容景恒,全然不似她预想中的棋艺粗浅。
      他落子从容不迫、章法精妙,每一步都暗藏机锋,看似随性散漫、随心落子,实则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精准拿捏全盘局势,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李宛溪心底满是困惑惊疑。
      是他平日里刻意藏拙、从不展露真章,只为迁就旁人、低调内敛?还是近日心境蜕变,棋艺突飞猛进,早已远超常人想象?
      满心疑惑萦绕心头,让她心神微乱,落子渐渐拘谨,失了平日的从容灵气。
      一旁静静围观的谢云纾,此刻也看出了端倪,清冷眉眼间满是错愕与恍然。
      她往日时常与慕容景恒闲来对弈,每一次他皆是恰到好处落败,她一直以为他棋艺平庸、不如自己。可今日亲眼所见,才知自己被蒙在鼓里许久。
      眼看着棋盘局势逐渐倾斜,慕容景恒已然占据上风,胜算稳稳在握,谢云纾又好气又好笑,当即蹙起眉开口诘问:“慕容景恒!从前你竟是有意哄骗于我。你棋艺这般精湛,明明每一局都可稳操胜券,为何回回都要故意输给我?”
      慕容景恒落下一子,抬腕悠然一笑,眼底满是狡黠,语调散漫从容:“你乃是京城才女,棋艺声名在外,倘若我步步紧逼,每局都将你碾压,岂不是折损了你素来的才女雅名?不过是闲时消遣对弈罢了,倒不如成全你的颜面。”
      一番直言坦露,直叫谢云纾又气又恼,当即抬手,作势便要朝他打去:“照你这般说来,我反倒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你这人当真虚伪狡黠!”
      慕容景恒见状,立刻侧身轻巧躲开,转头望向身旁的李宛溪,面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扬声呼救:“宛溪妹妹!”
      望着二人嬉笑打闹的模样,李宛溪眉眼弯弯,轻声开口,说得公允:“你今日确实不冤。不仅骗了云纾,连我也被你蒙在鼓里,被你刻意引诱入局,眼看着就要落败,实在狡猾。”
      听见李宛溪这番话,谢云纾当即释然一笑,心中那点气恼尽数烟消云散,复又安坐一旁,静静观战。
      余下落子转瞬即逝,局势尘埃落定。
      半柱香后,黑白棋子尽数落定,棋局终了。
      慕容景恒以细微优势稳稳赢下此局,全程坦荡从容,无半分侥幸。
      谢云纾眼神一转,笑着看向身侧的李宛溪,眼底满是好奇的兴致:“宛溪,轮到我们对弈一局了。我心中藏着一个十分想知道的问题,便以棋局论胜负,你若是输了,便要答我一问。”
      李宛溪闻言莞尔,轻轻摇了摇头:“何必如此费事。你想问什么,只管直言便是,但凡我知晓内情,定然据实相告,不必以棋局相赌。”
      话音刚落,谢云纾眼底骤然迸出灼灼亮光,那份在心底压了许久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她连忙微微倾身,凑近李宛溪耳边,压得嗓音极低,悄声问道:“宛溪,记得早前你与淮王争执之时,曾当众言明,你知晓他心底从不肯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意。此事我记了许久,心中实在好奇万分。你悄悄告诉我,他心底真正心悦之人,究竟是谁?”
      轻飘飘一句问话落于耳畔,李宛溪浑身骤然一僵,怔怔愣在原地。
      萧清谌深藏多年的一腔情意,对象恰恰便是眼前的谢云纾,这份心事,万万不能经由自己之口捅破。可方才她已坦然应允谢云纾,定会知无不言,此刻若是缄口不言,便是失信于人。两难重重,一时间竟叫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百般纠结之下,李宛溪心绪飞速翻转,转瞬便想出折中两全之法。她微微侧身,同样压低嗓音,凑到谢云纾耳畔,轻声细语:“淮王的隐秘心意,我实在不敢多言。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无人知晓的秘事,也算兑现我的承诺。早前谢家一夜之间转变态度,不再急于为你议亲,并非家族幡然醒悟,而是——萧清谌暗中出手相助,替你拦下了所有婚配的桎梏。”
      寥寥数语,轻轻落下。
      谢云纾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的好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错愕与恍然。
      她脑海中瞬间串联起过往所有细碎疑点,往日家族频频催婚、步步紧逼,让她倍感窒息压抑,可转瞬之间,族中长辈尽数松口,不再逼迫,甚至主动暂缓议亲,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真心打动了族人,从未想过,幕后竟藏着萧清谌的默默相助。
      巨大的震撼席卷心头,让她一时心绪翻涌、五味杂陈,久久无法回神。
      她已然无心再逗留闲谈,匆匆收敛心绪,对着二人微微欠身,语声带着几分飘忽:“我骤然想起府中还有琐事,先行告辞了。”
      话音落罢,她不等二人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去,步履匆匆。
      轩下瞬间只剩李宛溪与慕容景恒二人。
      慕容景恒全程静静旁观,虽未听清二人耳畔私语,却将谢云纾骤然失色、仓促离去的异样神态尽收眼底。他当即看向身侧的李宛溪,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轻声发问:“方才你们悄悄私语许久,云纾神色大变、匆匆离去,到底问了你什么秘事?”
      李宛溪心头一紧,当即轻轻摇头,不愿多言。
      慕容景恒原本不过随口一问,心中本已做好她不愿多说便就此作罢的打算。可眼见她这般执意缄口,反倒勾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眼底狡黠的笑意愈发明亮,他微微俯身,缓缓开口提醒:“宛溪妹妹,方才棋局之上的约定依旧作数。我既赢下此局,便有权向你问询一事,你须据实相告,不可推诿回避。”
      “我要问的便是,方才云纾究竟同你说了些什么,你如实告诉我。”
      他字字从容,句句笃定,拿捏住了先前的约定,温柔施压。
      李宛溪闻言,心底瞬间涌上几分委屈与气恼。
      她猛地抬眸,眸底漾着淡淡的嗔恼:“本就是你蓄意设局!刻意藏拙,引我入局对弈,分明一早就在算计我。我原本并无兴致,全是被你步步哄劝,如今赢了棋局便拿约定来逼迫于人,实在过分。”
      满心羞恼之下,她不愿再多纠缠,当即转身便想起身离去。
      可慕容景恒早已看穿她的心思,脚步轻移,稳稳挡在她身前,温柔拦住她的去路,不让她逃离半分。一双墨黑眼眸灼灼明亮,目光静静落在满脸羞恼娇嗔的李宛溪身上。
      李宛溪被逼得无路可退,心底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话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你既然这般好奇云纾的私事,事事都想要探听明白,不如亲自去问她本人,何苦要来为难我?”
      慕容景恒何其通透敏锐,瞬间便读懂了她心底暗藏的小情绪。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眸间的探究与戏谑尽数消散,眼底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李宛溪见他只是笑,并不说话,心底越发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已经抵住身后的廊柱,再也无处可避。脸颊发烫,方才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话,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万分窘迫。
      “你笑什么。”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底气不足,努力想摆出几分冷色。
      慕容景恒缓缓收了笑意,周身那一份惯常漫不经心的纨绔气质慢慢褪去,眉眼一点点沉静下来。他没有再往前逼迫,依旧同她隔着半步距离,只是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脸上,漆黑的眼眸澄澈坦荡,语速放得很缓,声音压得低沉:“我笑,是因为我心里高兴。”
      她猛地抬头,面上满是错愕,心底只觉莫名其妙,话到嘴边还带着几分茫然的嗔意:“你简直是……”
      “我对云纾,自始至终,仅有朋友之义。”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不给她心中留下半分猜忌。
      李宛溪肩头轻轻一颤,慌忙垂下眼帘,避开他直视而来的目光,心底纷乱如麻。
      “你可知,今日我为何非要同你下棋,又为何故意拿赌约逗弄于你?”
      李宛溪闻言,悄悄抬眼,飞快望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小声问道:“为何?不过是你闲来无事,拿我寻乐罢了。”
      “不全是。”慕容景恒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柔,“我平日生意场上周旋,日日都是虚与委蛇,难得遇见一人,可以让我心甘情愿放下所有防备。我盼着多同你说几句话,多瞧一瞧你。方才赌约,我心中真正想要问的,从来不是云纾私下同你说了什么秘事。”
      书肆之内墨香袅袅漫溢,窗外蝉鸣连绵不绝,四下静得安然,喧嚣皆被隔绝在外,这一方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我真正想问的那句话,其实在很早以前,便搁在心头了。”他向前微微靠近半步,声音低沉真挚,每一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她的耳中,“李宛溪,你当真看不出来吗?我心悦于你。”
      话音落地的刹那,李宛溪浑身骤然僵住,怔怔立在原地,呼吸都似在这一刻悄然停滞。
      她不是没有隐隐察觉到异样。回想过往一桩桩一件件,他处处迁就她的喜好,日日遣人送来吃食,会留意她随口提起的典籍孤本,闲谈之时,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她素来只将这些当作友人之间的善待,再加之他性情散漫洒脱,心思叫人难以捉摸,她便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愿往儿女情长之上多想半分。
      风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只觉得脸颊滚烫,心口狂跳不止,眼眶微微发热,无数纷乱思绪盘旋脑海,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慕容景恒静静立在原地,耐心等候,并无半分逼迫之意。他深知这番心意来得猝不及防,骤然摊开在她眼前,难免让她慌乱无措,自当留足余地,任她慢慢思量。
      “我知晓这话来得唐突。”他褪去了所有戏谑狡黠,语气温和恳切,只剩最纯粹的真诚,“我从不敢奢求你即刻给我答复。我清楚你身居国子监主簿之职,心怀治学立身的抱负,素来清醒自持,不愿被情爱轻易牵绊。我不会强求,更舍不得扰乱你的生活。只是我不愿再继续掩藏,不愿让你永远看不懂我的心思。”
      他微微凝眸,眼底坦荡又郑重,字字皆是赤诚:“若是你心中并无此意,今日这番话,便作清风过耳,从未有过。往后你我相处依旧坦荡自在,我守好友人分寸,绝不逾矩,更不会让你半分为难。”
      李宛溪缓缓抬起眼眸,怔怔望着眼前的慕容景恒,方才萦绕心头的气恼、酸涩与别扭,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无处安放的慌乱忐忑,伴着一缕细碎清甜的暖意,悄然在心间蔓延开来。
      她几乎要脱口应下这份滚烫的心意,可转念想起方才此人刻意藏拙设局,步步逗弄自己的模样,一丝报复心思骤然涌上心头。
      万万不能这般轻易遂了他的心愿。
      她强压下嘴角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故作沉静自持,垂落眼帘掩去眼底波澜,语调带上几分刻意的疏离与矜持:“你的心意,我已然知晓。只是此事郑重,容我好好想一想。”
      听闻此言,方才满眼温柔笃定的慕容景恒,骤然彻底怔住。
      想一想?
      他全然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答复,一瞬不瞬望着她,神色茫然,手足无措。
      趁着他怔忡失神、毫无防备之际,李宛溪轻轻侧身避过他身前的阻拦,旋即转身离去。步履轻快,转瞬便踏出观云书肆的轩廊。
      待走出数步,确认已经脱离他的视线,方才刻意端起的矜持顷刻消散无踪。一抹明媚狡黠的笑意跃上眉眼,浅浅漾在唇角,再也掩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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