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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流光辗转, ...

  •   流光辗转,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远赴军营的楚骁寻恰逢旬日短假,得以脱身归京。少年风吹日晒、磨砺筋骨,褪去了几分往日的鲜活稚气,添了一身利落飒然的英气。
      萧清桁素来偏爱山林清夏、避离京中燥热,知晓楚骁寻归京,便早早备下帖子,邀一众挚友同往城外皇家避暑山庄小聚。
      避暑山庄依山傍水,林深荫密,清流绕廊,满院芙蕖盛放,隔绝了京城盛夏的燥热。亭台临水而建,风穿林叶,荷香袅袅,景致清雅至极。
      众人依约陆续而来。
      最先抵达别院水榭的是萧清谌。他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冷峻,眉眼沉稳内敛,独自静静凝望着池中田田荷景。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谢云纾的青帷马车便缓缓停在山庄门外。
      她一袭素雅浅烟罗裙,鬓发轻挽,素面清妍,步履轻缓走入水榭。抬眼便撞见立在廊下的萧清谌,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皆是一滞,气氛骤然染上几分难言的微妙与尴尬。
      那日李宛溪的耳语秘事,如一粒轻石,投在谢云纾心底,漾开层层涟漪。萧清谌悄无声息、不求人知的周全庇护,让她心中感激之余,又满是茫然困惑。
      短暂的静默尴尬过后,谢云纾敛了眼底心绪,上前微微欠身行礼,语声温和平稳:“见过淮王殿下。”
      “不必多礼。”萧清谌微微颔首,语调听似平淡无波,内里却较往日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水榭四下无人,清风寂寂,恰好给了二人独处的余地。谢云纾沉吟片刻,坦诚开口,问出了心底盘旋多日的疑惑:“臣女已然知晓,是殿下暗中周旋,替我挣脱重重婚配桎梏。心中始终存着一份疑惑,你我素来交集寥寥,殿下为何愿意这般厚待于我?”
      萧清谌望着眼前之人,对于她知晓自己插手谢家婚配一事,并无半分意外。他静默片刻,望着亭外潺潺流水,语声轻缓,带着几分尘封已久的温柔:“我与桁儿素来亲厚,同其余几位皇弟反倒颇为疏淡。多年前一场宫宴,他们聚在一处私下蜚语,造谣我和桁儿看似兄友弟恭,内里实则针锋相对、彼此算计,所谓手足和睦,不过是为储君之位演出来的假意。”
      “彼时人群嘈杂,众人纷纷附和,无人肯为我说一句公道话。唯独你,彼时尚不认得我,只是听闻流言偏颇不公,便当众仗义执言,说瑾王品性纯良、待人赤诚,二位王爷和睦坦荡,断无构陷相争之事,劝众人切莫妄议天家,肆意散播无根谣言。”
      萧清谌转过目光望向她,眼底漾开细碎而真切的暖意:“那日宫宴之上,大多人皆是趋炎附势之辈,人人明哲保身。唯有你挺身而出,既为我,也为桁儿辩白,甘愿冒着得罪其他皇子的风险。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发觉,世间除却朝堂权谋、人心机算,亦存有这般不问身份、纯粹炽热的善意。”
      “自那时起,我便记住了你。”
      谢云纾骤然怔住,心底轰然一动,全然没想到,这份默默庇护的渊源,竟始于一场毫无缘由的仗义执言。
      她微微抿唇,轻声恍然:“原来如此。那日我只是看不惯旁人无端造谣诋毁,随口辩驳,初衷只是为瑾王鸣不平,并未多想其余……彼时我确实不识殿下,竟不知无意间,误扰了殿下多年。”
      一语道破前因,萧清谌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心中却也彻底释然。
      他终于明白,自始至终,她那份挺身而出的善意,本就是向着萧清桁,而自己,不过是恰逢其事、暗自动心的局外人。
      他淡淡一笑,敛去所有深藏的情愫,尽数归于坦荡平和,再无半分执念:“无妨。缘起无心,皆是天意。今日心结尽解,往后,我可否做你的寻常友人?”
      谢云纾闻言,心头郁结的那几分尴尬顷刻消散,眉眼缓缓舒展开来,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轻颔首:“自然可以。”
      萧清谌眸中微光几番起落,终是温柔点头,已然打定主意,往后恪守分寸,再不越过半分。
      恰在此时,外侧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慕容景恒一袭雅致锦袍,身姿疏朗,缓步走入水榭。
      他立在廊下,目光淡淡扫过亭中相对而立的二人,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笑意。他不愿贸然上前打扰这份刻意维系的平和氛围,索性脚步一转,独自落座,慵懒倚着栏杆,闲看亭外荷景,悠然独处。
      不多时,一袭白衣的萧清桁翩然而至。他刚跨入亭中,便看见正在叙话的谢云纾与萧清谌,本想识趣地移步,去往慕容景恒身侧落座。恰在此时,别院山道之上,三道身影并肩缓步而来。
      秋泠意一身素色布裙,眉目清冽,身侧跟着久别归京的楚骁寻,少年一身劲装,眉眼明媚开朗,身形愈发挺拔硬朗。二人身侧,便是眉眼澄澈、笑意清甜的李宛溪。
      眼见众人悉数赴约到此,萧清桁心中欣喜,连忙快步迎上前,招呼众人依次落座。
      众人纷纷从容落座,侍从闻声趋步上前,一道道佳肴陆续布上桌案。山庄御厨手艺精湛,桌上珍馐罗列、香气袅袅,既有宫廷精致点心,也有清夏爽口时蔬,满目丰盛,令人赏心悦目。
      清风穿榭,荷香入怀,众人闲谈笑语,气氛松弛又热闹。
      席间闲谈间,秋泠意眸光落定在身侧的楚骁寻身上,望着他被边塞风沙晒得微黑的面庞,身形也较之往日清瘦了几分,眼底悄然漫开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关切,轻声问道:“近日在军营可还顺遂?边塞风大辛苦,操练严苛,瞧着你倒是清瘦不少。”
      楚骁寻闻言咧嘴一笑,眉眼明媚坦荡:“辛苦是辛苦,但军营磨砺最能强身健体,我一切都好,秋姐姐不必挂心。此次归京仅有三日假期,三日后便要重返军营。”
      秋泠意轻轻点头,沉默片刻,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打磨温润的桃木平安符,符纹规整,带着山间庙宇的清净气息,是她近日专程上山诚心跪拜求来的。
      她指尖轻递,将平安符稳稳放到楚骁寻掌心,语声真诚恳切,满心温柔期许:“我前日去往城郊古寺,为你求的平安符。你常年驻守边塞,刀枪无眼、风霜苦寒,愿你次次归程顺遂,无灾无难,岁岁无忧。”
      这一番直白纯粹的关怀,落在席间众人眼中,人人皆是心照不宣。
      楚骁寻握着掌心温热的平安符,心头一暖,眉眼发亮,郑重颔首:“多谢秋姐姐!我必定贴身收好,不负你的期许。”
      一旁的萧清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浅浅艳羡。他微微倾身,轻声开口:“秋夫子,我也想要一枚平安符。”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秋泠意瞬间一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连忙温和应声:“无妨,殿下若喜欢,改日我再入寺,为在座众人逐一求取,保大家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众人闻言皆是莞尔,冲淡了方才几分微妙的氛围。
      楚骁寻见状连忙顺势岔开话头,兴致勃勃说起积压多日的军营见闻。边塞风霜、校场操练、同袍趣事,桩桩件件经他道来,鲜活又真切。李宛溪听得极为专注,时不时轻声追问细节,眉眼间盛满关切。二人闲话投契,一席畅谈笑语盈盈,满座愈发热闹鲜活。
      慕容景恒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自观云书肆那一席剖白已经过去半月,他日日悬着一颗心,时时刻刻都在揣度李宛溪的心意,既不敢频频上门叨扰,又难以彻底放下牵挂。此刻眼见她眉眼弯弯,正与楚骁寻谈笑自若,一缕酸涩悄然自心底翻涌蔓延,沉沉郁结在胸,搅得心绪也跟着沉了几分。
      他默默给自己斟满一杯清酒,仰头一饮而尽,目光沉沉落在李宛溪身上,面上笑意淡了大半,周身悄然蒙上一层阴郁的情绪。
      萧清谌就坐在慕容景恒身侧,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没有出声点破。
      几句闲谈过后,楚骁寻兴致勃然,指着水榭外廊下摆放的投壶器具,朗声提议:“只顾坐着闲谈未免乏味,廊下现成设有投壶,不如我们前去一试,以投壶为戏,输者自罚鲜果一碟,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和,陆续起身移步廊下。青铜投壶静静立在地面,数支箭筹整齐摆放一旁。
      众人依次上前。谢云纾投中一支,姿态娴雅从容;秋泠意出手沉稳,接连投中两支。萧清谌与萧清桁自幼熟习这类雅戏,举止从容不迫,三支箭筹尽数落入壶中,引得众人阵阵喝彩。而楚骁寻常年习武,腕力沉稳强劲,抬手挥洒之间,三支箭筹亦接踵破空落进壶内。
      “宛宛,轮到你了。”楚骁寻笑着将箭筹递到李宛溪手中。
      李宛溪接过箭筹,感受到众人目光齐齐落向自己,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紧张。她稍稍凝神定气,抬手将箭筹掷出,前两支皆擦着壶边滑落,第三支堪堪卡在壶口,并未彻底落进壶内。楚骁寻站在她身侧,俯身轻声指点她握筹的手势,抬手轻轻帮她微调手腕角度,二人距离挨得极近。
      这一幕,恰好落入慕容景恒眼底。他站在不远处,眉头微不可察蹙起,心中暗自腹诽,不过一场投壶闲戏,何须挨得这般近。
      待到李宛溪再次出手,她依着方才楚骁寻提点的诀窍,手腕放平,呼吸缓缓沉下。箭筹自指尖稳稳飞出,第一支“当”的一声落进壶底,紧跟着第二支亦顺势坠入壶中。接连两响清脆落地。
      “中了!两支全都中了!”李宛溪眼中瞬间亮起光彩,眉宇之间满是雀跃欢喜,下意识抬手,同身侧的楚骁寻重重击了一掌。
      “果真有用,多谢骁寻提点。”李宛溪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投壶得中的畅快。
      这一幕落在慕容景恒眼里,心口那股酸涩骤然翻涌到顶点。半月以来压在心底的忐忑、醋意交织缠绕,几乎快要压不住。他一言不发上前一步,弯腰拾起案上余下三支箭筹,身姿站定,衣袖微微扬起,手腕连番轻抖。嗖嗖嗖三声破空轻响,三支箭筹没有半分偏差,接二连三直直坠入青铜投壶,叮咚之声连绵不绝。
      廊下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响起一阵喝彩。
      慕容景恒却全然不在意旁人的赞叹,目光牢牢锁在李宛溪身上。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回绝的执拗。
      “借一步说话。”
      话音落下,不等李宛溪开口应答,便轻轻拉着她转身离开廊下。
      萧清桁几人彼此相视一望,心中已然明白几分,十分识趣,都没有上前阻拦,任由二人顺着青石游廊,向着荷花池旁一处僻静的八角小亭走去。
      楚骁寻立在原地,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脸上方才明亮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黯然。他心中早已看得透彻,唯有面对慕容景恒之时,李宛溪眸间才会漾起那一份独有的光亮。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收拢,再抬眼时,已然敛尽心绪,神色重归平和。
      落日西斜,漫天晚霞将亭角飞檐镀上一层融融橘红。四下没有侍从,亦没有友人,唯有晚风拂动荷叶,沙沙声响连绵不绝,一池荷花在暮色之中静静盛放。
      慕容景恒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方才一时冲动上前将人带走,此刻心绪反倒稍稍平复,只是眉宇之间依旧带着尚未散尽的郁色。
      李宛溪被他一路拉过来,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抬眸看向他:“众人尚在廊下嬉戏,你这般贸然将我拉来此处,究竟所为何事?”
      融融霞光落满慕容景恒的面颊,掩不住眼底积压了半月的焦灼,还有那份毫不掩饰的酸涩醋意。
      “方才见你与楚兄那般亲近,我实在做不到心如止水。”他并不刻意掩饰自己心绪,坦然开口,“我知晓你们自幼比邻而居,相交甚笃,那只是旧友之间的坦荡情谊。道理我都清清楚楚,可亲眼目睹之时,心底依旧免不了泛起酸涩。”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自我向你剖白心意,至今已有半月。这些时日,我时时克制自身,不敢频频登门叨扰,唯恐惹你心生厌烦,可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揣度你的心意。我分不清,你那日所言需要思量,是当真审慎斟酌,还是委婉拒绝,不愿直言令我难堪。每一日,我都惴惴难安。”
      说到此处,他抬眼直直望进她的眼底,目光恳切而郑重:“此处四下无人,我只求一句肺腑实话。李宛溪,在你心中,究竟如何看待于我?”
      李宛溪望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忐忑不安,心中既生出几分心软,又不免啼笑皆非,轻轻叹了一声:“原来慕容掌柜也并非事事通透。”
      慕容景恒骤然一怔,浑身僵立原地,眉宇间满是茫然错愕,一时间竟参不透她此话是何用意。
      “你……”他迟疑开口,话音还未说完,李宛溪已经向前踏出两步。
      晚风拂动着她的裙裾,她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清浅的荷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书卷雅气萦绕周身,慕容景恒身躯猛地一颤,呼吸骤然顿住,甚至不敢轻易挪动半分。
      李宛溪将脸颊微微贴近他的肩头,唇凑到他的耳畔,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字送入他耳中:“慕容景恒,我也心悦于你。”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际,短短一语,恍如惊雷落于心底。半月以来日夜纠缠的惴惴不安,席间翻涌不息的酸涩醋意,所有的患得患失,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巨大的狂喜汹涌而来,席卷了他全部心神。
      他迟疑片刻,才缓缓抬臂,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动作温柔珍重,好似怀握着世间无双的珍宝。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胸腔里满是滚烫的欢喜,耳尖尽数染透绯红,方才眉间郁色消散得干干净净。
      远处落日缓缓沉向层叠远山,绚烂晚霞漫染半边天幕。亭内晚风悠悠,满袖荷香,岁岁光景,恰得心意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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