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加贝乐

63、黑沙滩

　　钻石沙滩在杰古沙龙冰河湖的入海口。
　　那些从千年冰川上崩解下来的冰块，被湖水推搡着涌入大西洋，又在潮汐的挽留中，搁浅在这片黑色的火山沙滩上。大的像一座微型城堡，小的像一颗切割完美的方糖，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乳白、甚至淡紫的光，像是谁把整片星空揉碎了，撒在了地上。
　　祝桐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冰块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冰凉刺骨的表面。
　　"别碰太久。"游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会粘住。"
　　"骗小孩呢？"祝桐头也不回，但手指还是缩了回来。她穿了一件游扬非要她穿的姜黄色冲锋衣，帽子上有圈毛茸茸的边，衬得她脸很小，眉眼在冰岛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
　　游扬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她。
　　咔嚓。
　　"游扬！"祝桐猛地回头，"你拍什么？"
　　"拍风景。"游扬面不改色，手指又按了一下快门。
　　"风景在我后面？"
　　"不，"游扬放下相机，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将屏幕转向她，"风景在我面前。"
　　屏幕上不是冰块，是祝桐。
　　她蹲在幽蓝的冰墙前，姜黄色的外套像一团温暖的火，手指悬在半空中，侧脸的轮廓被冰光映得近乎透明。她没化妆，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删了。"祝桐说。
　　"不删。"
　　"游扬，我让你删了。"
　　"这张拍得不好？"游扬推了推墨镜，故作认真地审视屏幕，"确实，光有点硬。那我换个角度。"
　　他说着，真的举起相机，又对着她咔嚓了一张。
　　祝桐伸手去抢，游扬顺势站起来，高举着相机，像中学里抢女生帽子的坏小子。他一米八五的个子，祝桐穿着厚底靴也够不着，气得踹了他小腿一脚。
　　"给我！"
　　"不给。"游扬笑着后退，踩在黑色的沙砾上，"祝总，您现在的样子特别像——"
　　"像什么？"
　　"像我家那只炸毛的北极狐。"
　　祝桐气笑了："游扬，你今晚睡沙发。"
　　"民宿没有沙发，"游扬眨眨眼，"只有一张床。而且，是我订的房。"
　　祝桐懒得跟他废话，趁他得意，猛地扑上去。游扬没料到她来真的，重心不稳，两人一起向后倒去——
　　他反应极快，在半空中转了个身，让自己垫在下面，后背砸在了一块不大的冰块上。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
　　祝桐趴在他身上，整个人压在他胸口，听见他抽气，立刻撑起手臂："撞到哪了？让我看看！"
　　游扬躺在黑色的沙滩上，身下是碎冰和沙砾，怀里是满脸焦急的祝桐。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总裁的凌厉，只有真切的慌张。
　　"骗你的。"他忽然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不疼。"
　　祝桐愣了一秒，然后狠狠捶了他一拳："游扬！"
　　"真不疼，"游扬收紧手臂，不让她起来，"冰块是软的。"
　　"软个屁！"
　　"祝总，"游扬仰头看着她，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那双温柔得过分的眼眸，"您知道在钻石沙滩，当地人有个传说吗？"
　　祝桐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趴在他胸口，恶狠狠地问："什么传说？"
　　"如果在日落时分，和爱的人一起找到一块透明的冰块，对着它许愿，爱情就会像冰川一样永恒。"
　　祝桐冷笑："你编的吧？"
　　"编的。"游扬坦然承认，"但我想试试。"
　　他腾出一只手，在身边的沙滩上摸索，然后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冰块。那冰块出奇地透明，像一块天然的水晶，内部几乎没有气泡，只有几道极细的蓝色裂纹，像凝固的闪电。
　　"祝桐，"游扬将冰块举到两人之间，夕阳的光线穿透冰体，在他们脸上投下幽蓝的光斑，"我没有戒指，没有单膝跪地，没有观众。只有这块冰，和这片沙滩。"
　　祝桐的呼吸顿住了。
　　"但我还是要说，"游扬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海风，"这辈子太短了。冰岛的夏天只有三个月，极光不是每晚都有，冰川每年都在后退。但我想和你，把每一天都过成永恒。"
　　祝桐的眼眶有点发热。
　　她别过脸，硬邦邦地说："……你这算哪门子求婚？"
　　"不算求婚，"游扬笑了，"算求续约。"
　　"什么？"
　　"求这辈子之后的，每一辈子，都续约。"
　　祝桐转回头，看着他。
　　游扬躺在黑色的沙滩上，怀里抱着她，手里举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冲锋衣上沾了沙粒，身后是浮冰遍布的大海和正在下沉的夕阳。
　　狼狈，却好看得要命。
　　祝桐伸手，接过那块冰。冰凉的触感刺得她指尖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游扬，"她说，"你知道我不信永恒。"
　　"我知道。"
　　"冰川会化，海会枯，人会死。"
　　"我知道。"
　　"所以，"祝桐低下头，将那块冰按在他胸口，隔着冲锋衣，按在他心脏的位置，"我不要永恒。"
　　游扬的眼神暗了暗。
　　"我要现在，"祝桐说，"要此刻，要你在这片沙滩上，在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下辈子的事——"
　　她顿了顿，俯下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海水咸涩味的吻：
　　"下辈子我找你算账。"
　　游扬愣了一秒。
　　然后，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海风很大，吹得祝桐的帽檐翻飞。远处，一块巨大的冰川崩解，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黑色的沙砾被潮水推搡着，没过他们的手指，又退下。
　　他们在世界的尽头接吻，像两棵被偶然冲到一起的浮木，决定从此一起漂流。
　　一吻结束，祝桐才发现手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小片在她掌心，凉丝丝的。
　　"化了。"她说。
　　"嗯。"游扬坐起身，替她拍掉头发上的沙粒，"说明不是永恒。"
　　"那你刚才还说永恒。"
　　"刚才是骗你的，"游扬笑着站起来，伸手拉她，"现在说的是真的。"
　　"什么？"
　　"冰块会化，但我会给你找下一块。"游扬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化一块，找一块。找到我们走不动的那天。"
　　祝桐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然后捡起脚边另一块更小的冰，塞进了游扬的冲锋衣口袋。
　　"干什么？"游扬问。
　　"纪念。"祝桐面不改色地往前走，"第一块'永恒'，我收了。这是第二块，你保管。"
　　游扬低头看着口袋里那块正在融化的冰，笑着追上去："祝总，这算是定情信物？"
　　"算是欠条。"祝桐头也不回，"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不止下辈子，"游扬追上她，揽住她的肩，"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欠着。利滚利，还不清。"
　　祝桐侧头看他，唇角弯了弯："那就别还了。用一辈子来抵。"
　　"好。"
　　"用每天早上的咖啡抵。"
　　"好。"
　　"用每晚的拥抱抵。"
　　"好。"
　　祝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沉入海平面，天空变成深邃的紫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冰河湖的上空，像一枚别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游扬，"她说，"我饿了。"
　　游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祝总，这么浪漫的时刻，您就说这个？"
　　"浪漫能当饭吃？"祝桐挑眉，"我要吃羊肉汤，加土豆。还要喝热可可，加棉花糖。你煮。"
　　"我不会煮羊肉汤。"
　　"学。"
　　"热可可我可以。"游扬笑着牵起她的手，往停车的方向走，"但棉花糖不加，太甜。"
　　"我偏要加。"
　　"那加一块。"
　　"三块。"
　　"两块。"
　　"三块，"祝桐捏他的手，"少一块，今晚你睡车里。"
　　游扬叹气："……祝总，您这是勒索。"
　　"是命令。"
　　"好，"游扬笑着投降，"三块棉花糖。我的女王陛下。"
　　两人走向那辆墨绿色的路虎，身后，钻石沙滩上的浮冰在暮色中静静发光，像一片被遗落的星空。
　　而他们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