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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一辈子都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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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镇的黑沙滩,像一幅被上帝泼翻了墨的油画。
沙子是黑的,不是灰,不是褐,是彻底的、吞噬光线的黑。那是千年火山熔岩被海水碾碎后的颜色,每一粒都藏着一次远古的喷发。而浪是白的,雪一样的白,从墨蓝色的大西洋深处涌来,在黑沙滩上砸碎,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祝桐站在沙滩边缘,风大得几乎要把她掀翻。她身上套着游扬的冲锋衣——深灰色的,比她自己的大两个号,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下摆垂到大腿。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偏偏还要梗着脖子往前冲。
"祝桐!"游扬在身后喊她,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别往前了!"
祝桐没回头,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脚尖几乎碰到涌上来的白沫。
然后一股浪突然扑上来,比她预计的高得多,冰凉的海水漫过她的靴底,溅湿了裤脚。祝桐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后退,腰就被一双手臂死死箍住,整个人被往后拖了三四米。
"你疯了?!"游扬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温润的底色,带着真切的惊惶。
他把祝桐转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他的墨镜被风吹得歪了,头发糊了一脸,嘴唇被海风吹得发白,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慌。
"每年这里都有游客被浪卷走,"他的声音在发抖,"卷进大西洋,连尸体都找不回来。祝桐,你知不知道?"
祝桐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用那只被长袖盖住一半的手,拍了拍他的脸:"游扬,你吓成这样,特别像——"
"像什么?"
"像我家那只怕主人掉毛的狗。"
游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心跳。然后,他松开她的脸,转而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用那件宽大的黑色防风外套把她裹住,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不是狗,"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我是你的岸。你再往前冲,我就塌了。"
祝桐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忽然不闹了。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隔着厚厚的冲锋衣,抱得很紧。
"游扬,"她说,"我逗你的。"
"……什么?"
"我知道这浪危险,"祝桐闷声说,"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冲过来。"
游扬的身体僵住了。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她:"……试探我?"
"不是试探,"祝桐仰头,鼻尖蹭到他的下巴,"是想确认。确认我往前跑的时候,你一定会来抓我。"
游扬看着她,眼底的惊慌渐渐化成了无奈,最后凝成一片温柔的湖。
"祝桐,"他叹气,"你这辈子,是不是只学会了一种表达方式?"
"什么?"
"惹我。"
祝桐笑了,伸手捏他的脸:"那你这辈子,是不是只学会了一种应对方式?"
"什么?"
"惯着我。"
游扬握住她的手腕,放在唇边吻了吻。海风把他的嘴唇吹得冰凉,但吻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却烫得惊人。
"是,"他承认,"惯着你。从第一天见到你,惯到现在。估计要惯到进棺材。"
"那就惯着。"祝桐从他怀里钻出来,拉着他的手往沙滩深处走,"走,去看玄武岩柱。"
玄武岩柱群像一座黑色的管风琴,被海水和风雕刻了千万年,整齐地排列在沙滩尽头。每一根柱子都是六边形,紧密地依偎在一起,形成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呼啸的海风。
祝桐钻进两根柱子之间的缝隙,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一个小小的、干燥的凹洞,能容两个人并肩坐着。洞外是惊涛骇浪,洞内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进来。"她拉游扬。
游扬侧身挤进来,空间顿时变得狭窄。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交错。
"挤不挤?"祝桐问。
"挤。"游扬说,"但不想出去。"
他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那个在冰岛全程没有离身的银色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祝桐:"喝点。姜茶,驱寒。"
祝桐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她看着游扬的侧脸,他正透过柱子的缝隙,警惕地盯着外面的海浪,像一头护食的狼。
"游扬,"祝桐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现在遇见?"
"什么意思?"
"如果我在华尔街多待五年,"祝桐捧着保温杯,"或者你早两年离开高盛。如果我们错过了,你会怎么样?"
游扬转过头,看着她。
洞外的光线很暗,只有海浪溅起的白沫偶尔反射一点天光。祝桐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我会继续等。"他说。
"等什么?"
"等一个会去董事会扇人耳光的女总裁,"游扬笑了,"等一个在北疆瞭望塔上吹风的女人,等一个……"
他顿了顿,伸手替她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等一个,会故意往浪里走,就为了看我着急的人。"
祝桐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放下保温杯,凑过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带着姜茶辛辣味的吻。
"游扬,"她说,"我以前觉得,爱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觉得,"祝桐靠在他肩上,看着洞外翻涌的海浪,"爱情就像这片黑沙滩。"
"怎么讲?"
"看着冷,看着硬,看着什么都没有,"祝桐握紧他的手,"但底下藏着火。千年前的火山,现在的你,都是。"
游扬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祝桐,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偶尔,不说这么好的话?"游扬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会哭。在玄武岩柱下面哭,很丢人。"
祝桐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柱子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游扬,"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你哭一个给我看看。我还没见你哭过。"
"哭过。"游扬看着她,眼眶确实红了,"你胃穿孔住院那次,我躲在医院楼梯间,哭了四十分钟。"
祝桐愣住了。
"……真的?"
"真的。"游扬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时候我就想,你要是死了,我就把祝氏能源卖了,把钱全捐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去陪你。"游扬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上刀山下火海,去陪你。"
祝桐的眼眶终于也红了。
她猛地扑上去,将他按在玄武岩柱上,狠狠地吻住他。
那吻带着海水的咸涩,姜茶的辛辣,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洞外是惊涛骇浪,洞内只有彼此的心跳。
一吻结束,祝桐抵着他的额头,哑着嗓子说:"游扬,以后不许再说'去陪我'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祝桐咬了一口他的下巴,"我要你活着陪我。长命百岁,老得走不动了,还推着轮椅带我去浪边。懂吗?"
游扬笑了,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
"懂,"他说,"长命百岁。推轮椅。去浪边。"
"还要给我煮咖啡。"
"煮。"
"不加糖。"
"……加一块行不行?"
"不行。"
游扬叹气,笑着将她重新搂进怀里:"好,不加糖。苦一辈子,甜也一辈子。"
洞外,大西洋的浪继续翻涌,黑色的沙滩沉默如谜。
而他们的影子,在玄武岩柱的缝隙里,依偎成一座小小的、坚固的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