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加贝乐

3、北疆

　　王府饭店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祝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黑色连衣裙与阴影融为一体。她没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像是一个普通的职场女性，而非市值千亿集团的掌舵人。
　　对面，王副局长正搂着一个小姑娘的肩膀，笑得满脸油光。
　　"陈总，你放心，北疆那个项目，环评的事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只要祝氏能源懂事，我让他们重新报，一个月就批下来。"
　　被称作陈总的男人举起酒杯："王局爽快！来，我敬您一杯！"
　　祝桐认得他——陈远，恒远资本的法人代表，三个月前还在深圳做进出口贸易的"港商"。
　　她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包厢角落的屏风后。
　　屏风后面，游扬正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当她七点准时到达饭店时，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服务生的制服，端着托盘在走廊里穿梭，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
　　"祝总，您的柠檬水要续杯吗？"
　　游扬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祝桐才发现他已经站在了她身侧，弯腰倒水的姿势标准得像受过专业训练。
　　"你什么时候学会干这个的？"她低声问。
　　"大学时勤工俭学。"游扬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在希尔顿端了两年盘子。"
　　祝桐想笑，但场合不对。
　　"他们说到哪了？"
　　"祝董事明天会去深圳，与周盛签意向协议。"游扬给她续上水，"价格是市价的六折，附带条件是——"他顿了顿，"您必须在一个月内卸任执行总裁。"
　　祝桐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他不需要您答应。"游扬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冷光，"他只需要让董事会相信，您已经疯了。"
　　"疯了？"
　　"明天上午，财经媒体会发布一条新闻——'祝氏能源女总裁深夜出入精神科医院，疑似精神崩溃'。配图是您在纽约时期看心理医生的照片。"
　　祝桐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在华尔街的最后一年，确实因为过度焦虑看过心理医生。但那是一家私人诊所，病历应该严格保密。
　　"他们怎么……"
　　"周盛的儿子，周子衡，是那家诊所的股东之一。"游扬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祝总，您需要早做打算。"
　　祝桐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游扬，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今晚，把王副局长灌醉，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塞进他的掌心，"把这个放进他的口袋。"
　　游扬低头看了眼U盘，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报警。"祝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就说王府饭店有人□□，顺便搜一下王局长的口袋。里面的东西，够他喝一壶的。"
　　游扬挑眉："U盘里是什么？"
　　"他收受贿赂的完整证据链，以及——"祝桐冷笑，"他与周盛助理的通话录音。我花了三个月整理的，本来打算在董事会上用。现在，我改主意了。"
　　"您打算提前引爆？"
　　"不。"祝桐走向门口，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我打算让他们知道，惹我的下场。"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游扬一眼。
　　"做得干净点。"
　　" always。"游扬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有几分邪气，"祝总，您先走，这里交给我。"
　　祝桐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包厢里的烟酒味。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身后，包厢里传来游扬温和的声音："王局，陈总，我们饭店新到了一批茅台，我给您二位开一瓶尝尝？"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祝桐听见王副局长爽朗的笑声："好！小伙子有眼力！来，满上！"
　　她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像是猎人在黑暗中终于看见了猎物的眼睛。
　　游扬，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凌晨两点，祝桐的手机响了。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祝总，任务完成。"游扬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王副局长现在在西城分局，以涉嫌受贿和□□被拘留。陈远跑了，但我拍到了他翻墙的照片，已经发到您邮箱。"
　　祝桐用肩膀夹着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张照片——陈远正狼狈地翻过一堵围墙，西装裤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花内裤的一角。
　　祝桐终于笑出了声。
　　"游扬，你真的是个特助吗？"
　　"理论上是的。"游扬顿了顿，"但实际上，我可能是您的……清道夫？"
　　"别用那个词，听着像□□。"
　　"那……扫地僧？"
　　"更怪了。"祝桐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明天的新闻会怎么写？"
　　"'环保局王副局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立案调查'。"游扬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祝总，但这只是开始。王副局长倒了，周盛会换一颗棋子。而祝董事的深圳之行，不会取消。"
　　"我知道。"祝桐看着窗外的夜景，灯火阑珊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所以，我明天也要去深圳。"
　　"您要亲自去？"
　　"我不去，怎么知道二叔打算怎么卖我？"祝桐的声音冷硬如铁，"游扬，订两张机票，明早八点。"
　　"两张？"
　　"你跟我一起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祝总，"游扬的声音有些无奈，"我可能……不太适合出现在那种场合。"
　　"为什么？"
　　"因为周盛认识我。"
　　祝桐的手指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在高盛的时候，做过盛远集团的并购顾问。"游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周盛见过我，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他那种人，记性很好。"
　　祝桐闭上眼睛。
　　果然。这个人身上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那更好。"她最终说，"你躲在暗处，我走在明处。让我看看，周盛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
　　"祝总，这很危险。"
　　"我知道。"祝桐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但游扬，我没有退路了。祝氏能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如果我守不住它，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祝桐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然后，游扬的声音轻轻传来，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您有退路。"
　　"什么？"
　　"我。"他说，"我是您的退路。"
　　祝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早点睡。"她最终生硬地说，"明早七点，机场见。"
　　"好。晚安，祝总。"
　　"晚安。"
　　挂断电话，祝桐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浴室的热气还没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游扬，还是在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