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加贝乐

2、暗流

　　祝桐的办公室在三十三层，整面落地窗正对CBD的钢铁森林。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她戒烟三年了，华尔街的高压没有让她复吸，但回国这三个月，她包里始终装着一包软中华。
　　"祝总，您的咖啡。"
　　游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祝桐没有回头："放在桌上。"
　　脚步声靠近，咖啡杯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脚步声没有远去，而是停在了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祝桐侧眸。
　　游扬正看着窗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欣赏风景。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极其普通的石英表——不超过五百块钱的地摊货。
　　"游特助，"祝桐开口，"你站在这里，是觉得我的风景很好看？"
　　"风景一般。"游扬转过头，笑得温和，"但祝总站在这里的样子，很值得看。"
　　祝桐挑眉。
　　"我调查过你。"她直接说，没有绕弯子，"游扬，三十岁，本科北大光华，硕士MIT金融工程，毕业后在高盛做了三年并购，然后……消失了。"
　　"不是消失。"游扬纠正她，"是辞职。"
　　"辞职后去了哪里？"
　　"游山玩水。"游扬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给她，"祝总，空腹喝咖啡伤胃，先吃颗糖。"
　　祝桐没接。
　　"三年空白期，然后突然来应聘我的特助？"她冷笑，"游扬，你以为我很好骗？"
　　"不好骗。"游扬将糖放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所以我也没打算骗您。"
　　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
　　祝桐展开，瞳孔再次收缩。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祝宏斌名下5%的集团股份，将在三个月后转让给一家名为"恒远资本"的投资机构。转让价格远低于市场价，几乎是白送。
　　"你从哪里弄来的？"祝桐的声音冷了下来。
　　"祝董事的秘书，小刘。"游扬推了推眼镜，"他昨晚喝醉了，在我怀里哭了两个小时，说他跟着祝董事干了八年，现在祝董事要跑路，连遣散费都不给他。"
　　"……在你怀里？"
　　"他把我当成酒吧的陪酒了。"游扬面不改色，"我安慰人的技术还不错。"
　　祝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回升了几度。
　　"游扬，你到底图什么？"
　　"图一份工作。"游扬认真地说，"祝总，我三十岁，未婚，无房无车，存款只够在六环外付个首付。我需要一份稳定且高薪的工作，而您，是我见过的最慷慨的老板。"
　　"我慷慨？"
　　"您刚才在会议室里，给保安的加班费是平时的三倍。"游扬眨眨眼，"我算了算，跟着您干，年终奖应该很可观。"
　　祝桐终于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是薄荷味，凉得她舌尖发麻。
　　"去查恒远资本。"她说，"我要知道它背后是谁，以及——"她顿了顿，"我二叔为什么急着卖股份。"
　　"已经查过了。"游扬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文件夹，"恒远资本注册于开曼群岛，实控人是一个叫'陈远'的港商。但有趣的是，陈远三个月前还在深圳做进出口贸易，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而恒远资本的首期募资，是十个亿。"
　　祝桐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
　　"钱从哪来的？"
　　"目前追踪到一家离岸信托，信托的受益人……"游扬停顿了一下，"暂时查不到。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远正与一个中年男人握手。那男人背对着镜头，但祝桐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背影——盛远集团董事长，周盛。
　　盛远，祝氏能源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她父母空难后，第一个跳出来蚕食祝氏市场份额的豺狼。
　　"二叔在引狼入室。"祝桐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不止。"游扬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是在讨论天气，"我查过北疆项目的环评驳回记录，王副局长在驳回前一周，曾与周盛的私人助理共进晚餐。而祝董事挪用的那三亿资金，最终流向了盛远在海南的一个空壳公司。"
　　祝桐猛地转身，风衣下摆扫过游扬的手背。
　　"你是说，我二叔不仅想卖股份，还想把北疆项目卖给盛远？"
　　"不止想卖。"游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专注，"他想把祝氏能源，整个卖给周盛。而您，是他要扫清的最后一个障碍。"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祝桐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拍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父母留给她的后路，这些人却想把它变成绝路。
　　"游扬。"她开口，声音沙哑，"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要恒远资本完整的资金流向，以及周盛与二叔的所有往来记录。能做到吗？"
　　"能。"
　　"还有，"祝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要知道你真正的目的。如果你只是想找份工作，高盛的offer应该比我的特助值钱得多。"
　　游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祝总，您相信因果吗？"
　　"我只相信利益。"
　　"那我就是您的利益。"游扬重新戴上眼镜，笑容依旧温和，"您父亲曾经帮过我，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他不在了，我还给您的女儿。就这么简单。"
　　祝桐冷笑："我父亲帮过的人，能从长安街排到五环外。你算老几？"
　　"我算……"游扬想了想，"那个最不起眼的，所以才能活到最后。"
　　他微微躬身，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忽然回头："祝总，今晚七点，王副局长在王府饭店有个饭局。您要去吗？"
　　"你怎么知道？"
　　"小刘说的。"游扬眨眨眼，"他真的很爱哭。"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祝桐站在原地，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化尽，只剩一丝清凉的尾韵。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游扬"两个字。
　　结果寥寥。除了几篇高盛时期的行业分析报告，几乎找不到任何个人信息。没有社交媒体，没有校友活动照片，没有房产记录。
　　这个人，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或者说，有人刻意抹去了他存在过的痕迹。
　　祝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你究竟给我留了一个什么样的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