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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震霄小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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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极轻微的断裂声,在呜咽的山风中被瞬间揉碎。
赖三九站在半山破院塌了一半的土墙外,冻得打了个寒战。初春的夜风像冰锥子,专挑人骨缝里钻。白天在集市上磕破的下巴,此时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白天在杂货铺被那个村妇扯着官府虎皮摆了一道,这口恶气憋得他晚上在赌坊连输了三把。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浸透了烈性蒙汗药的生猪肉。这药是长乐坊专门用来对付大户人家看门狗的,药劲极大,别说是畜生,就是一头壮牛舔上一口,也得昏睡两天两夜。
破院里没有狗,但他惦记着白天那只一爪子撕碎借条、动作极快的白毛畜生。他打算先药翻那畜生,再翻墙进去摸清楚那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钱。至于外间那个毁容的瘸子,长得再吓人,终究是个废人,他手里这根黑铁木短棍足以一棍将其放倒。
他贴着墙根,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扬起右臂,瞄准了正屋漏风的窗棂缝隙。
就在他肌肉紧绷,准备将毒肉掷出的那一瞬。
黑暗中,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道极快的破空声。
“嗖——”
声音不大,却撕裂了风声。没等赖三九反应过来,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子从暗处飞出,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那块还没离手半寸的毒肉。
砰的一声闷响。
油纸包直接炸开,浸满药汁的粉末像一张受惊的网,借着风势反向扑回了赖三九自己的脸上。
辛辣刺鼻的药味瞬间填满鼻腔。赖三九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叫,想咳嗽却又死死捂住嘴,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强烈的眩晕感直冲脑门。□□底层摸爬滚打的直觉让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血腥味强压下药力。他一把抹掉脸上的粉末,反手抽出腰间的黑铁木短棍,身子像弹簧一样向后猛缩,试图退进山道的树影里。
他刚退了半步,后背就撞上了一堵散发着活人热气、却比冰块还要阴冷的“墙”。
赖三九的身体僵住了。
身后一直静得只有风声,没有任何脚步踩踏干草的声音。
他像个生锈的木偶,一点点转过僵硬的脖子。
霍铁锋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这个高大如铁塔的男人平静地垂着双手,大半个身子没入云层遮蔽的阴影中。那张带着暗红刀疤的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就是这种死水般的平静,让赖三九膀胱猛地一紧。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泥土味,那是实打实在尸山血海里泡透了、渗进骨缝里洗不掉的浓烈凶煞之气。
在这股纯粹的杀意面前,赖三九白天那点虚张声势,简直就像个可笑的泥人。
“去死!”
恐惧彻底压垮了理智。赖三九双眼通红,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他抡圆胳膊,将那根号称连大锤都砸不断的黑铁木短棍,狠狠砸向霍铁锋面门。
这一下带起急促的风声。
霍铁锋没躲,连眼睛都没眨。就在短棍即将砸中他的瞬间,他的右手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抬起。
没有沉闷的撞击声。霍铁锋那只布满厚重老茧的大手,稳稳抓住了黑铁木短棍的前端。
赖三九拼命往下压,棍子却像浇筑在了铁锭里,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嘎吱……咔嚓……”
霍铁锋没有松手,只是缓缓收拢了指骨。
赖三九惊恐地瞪大眼睛。他清晰地看到,那根质地比石头还硬的青溪黑铁木,在男人粗糙的指腹下开始崩裂。随着手腕的细微发力,坚硬的木质纤维发出绝望的断裂声。
大块的木茬剥落,随即被更加恐怖的握力直接碾压。细密的黑色木粉顺着霍铁锋的指缝,洋洋洒洒落在赖三九那双破草鞋的前端。
一根防身的坚硬利器,就这么硬生生被单手捏成了齑粉。
霍铁锋慢慢松开手,任由木屑随风散去。他微微俯身,高大的阴影将赖三九完全笼罩。
“再走半步。”
男人的嗓音极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冰冷气音,不带一丝起伏,却透着让人灵魂发颤的压迫感,“我让你连做鬼的骨头都剩不下。”
半截残棍“吧嗒”掉在地上。
赖三九眼底的狠厉彻底溃散,□□里洇出一片湿热。他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地在泥地里爬了两步,然后连滚带爬地冲进漆黑的山道。逃跑的动作扭曲慌乱,连头都不敢回一次。
山风重新灌满破院外围。除了地上那摊水渍和黑色木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铁锋站在原地,那股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转身,面向破败的土墙。
就在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半步。
他死死咬住内唇,将那声冲到喉咙口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右拳猛地抵在冰冷的墙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指甲几乎抠进坚硬的泥土里。
反噬来了。
强行催动血气捏碎铁木,直接引爆了体内深重的暗伤。那不是寻常的刀剑外伤,而是前世为了换她重生,向山神献祭灵魂后烙印在三魂七魄上的残缺代价。
此刻,胸腔里仿佛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锯,正顺着心脉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剥皮抽骨般的剧痛,牵扯着全身肌肉不可抑制地战栗。
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粗布里衣,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在干枯的草丛中。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缓缓曲起膝盖,让身体的重量一点点靠在土墙上。
一墙之隔的正屋里,柳半夏的呼吸声平稳绵长,没有丝毫被惊动的迹象。
霍铁锋闭着眼睛,背靠粗糙的墙面,听着那道微弱却安宁的呼吸声。剧痛依旧在肆虐,像是在不断警告他违背世界法则的下场。但他紧锁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前世只能眼睁睁看她被逼入死局,如今能像这样隔着一堵墙,听着她安稳地睡在自己亲手钉严实的木板后,已经是上天给的最大的恩赐。
痛又如何。只要能把所有见不得光的血腥都碾碎在门外,哪怕这具身体彻底溃烂,他也甘之如饴。
他靠在墙角,任由初春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单薄的衣衫,在漫长的剧痛中,像一座沉默的界碑,守着这方寸之地的安宁。
次日清晨。
山间的薄雾还没散尽。长乐坊的一个管事小头目,领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阴沉着脸站在半山破院外围的山道上。
昨晚半夜,赖三九像疯子一样冲回赌坊,满脸是血,浑身恶臭,一路上磕头念叨着“吃骨头的鬼”。坊里的郎中说他受了重吓,心智已经彻底废了。
长乐坊在镇上横行霸道,咽不下这口气,小头目一大早便带人来踩点。
此时,他蹲在昨晚赖三九站过的地方,目光死死盯着地面。泥土上有一摊干涸的水渍,周围散落着一圈黑色的粉末。
小头目捏起一点粉末闻了闻,又用指甲用力掐了一下其中一块稍大的木茬。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头儿,要不要兄弟们直接冲进去?”身后的打手颠了颠手里的砍刀,“不管里面藏着什么野男人,咱们十几把刀还剁不碎他?”
“闭嘴!”小头目猛地站起身,反手给了打手一巴掌,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恐惧,“知道这是什么吗?黑铁木!老铁匠抡大锤砸三天都未必砸断的玩意儿!”
两个打手愣住了,看着那堆随风飘散的粉末。
“被人徒手捏成了渣。”小头目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能把黑铁木徒手捏成齑粉,这份指力外加深不可测的气血修为,把长乐坊的精锐全填进去都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这破院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退役老兵,而是一个不可招惹的怪物。
“走。”小头目果断转身,脚步凌乱,“回去告诉坊主,半山这片地界,以后谁也不许踏进来半步。把赖三九扔后巷的破庙去,别留着惹祸。”
几人来得快,去得更快,生怕惊动了院子里的存在。一场潜在的报复,在绝对力量的震慑下,消散于无形。
阳光终于穿透薄雾,将暖意洒满了破败的院落。
吱呀一声。正屋的半扇门板被推开。
柳半夏提着木盆走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清冷的空气。昨夜她睡得出奇的好,没有被山风冻醒,也没有那种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伺的心慌。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温晚冬正手脚麻利地在灶台边生火,干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透着一股踏实的生活气。
柳半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视线微微一顿。
昨晚看着还摇摇欲坠的几段残破篱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粗大的树枝重新加固了一遍,甚至连墙角那几个漏风的老鼠洞,都被人用黄泥细细抹平了。
整个院子虽然依旧简陋,但那种四面漏风的凄凉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刻意经营过的、坚实的安宁。
连平时最警觉的阿念,此刻也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垛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柳半夏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触动。
她转过头,看向院子另一侧的水缸。
霍铁锋正站在那里。男人高大的背影如同往常一样沉稳,手里正拿着那把用来劈柴的破斧头。
“水缸快见底了。”柳半夏迈步走过去,语气随意,“吃完早饭,我们去后山找找看有没有活水泉眼。”
霍铁锋没有应声。他依旧背对着她,斧头垂在身侧。
柳半夏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猛地停住。
距离近了,她才发现男人的状态不对劲。他的后背虽然绷得很直,但宽阔的肩膀却在极小幅度地颤抖。而那只没有拿斧头的左手,正死死地捂在心口的位置,粗布衣襟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最让柳半夏心惊的,是他露在袖口外的手背,以及紧贴着脖颈边缘的皮肤。
那不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古铜色,而是一种不正常的、仿佛全身血液都被抽干的死灰色。细密的冷汗顺着他脖颈的青筋往下流,连呼吸都透着一股随时会中断的虚弱。
昨日在集市上单手倒提沉重铁木的强悍去哪了?
柳半夏手里的木盆不自觉地捏紧。她一直以为他的旧疾只是军中留下的外伤,只要不动刀兵就没事。但眼前这种仿佛要将生命力瞬间抽干的衰败感,根本不是普通刀伤能解释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与探究欲,毫无征兆地划过她一直层层设防的心底。
“霍铁锋。”
柳半夏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而是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