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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定契约 这声略带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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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略带慌乱的呼喊刚脱口而出,男人高大的脊背猛地一僵。
随即,他像个生锈的木偶,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连那把缺了口的劈柴斧头都稳稳地拎在手里。但那灰白的面色,像刚从陈年老坟里刨出来的,还能顺手带走两个过路人。
细密的冷汗顺着他下颌线一滴滴砸进土里。
“没事。”他开口,嗓音哑得像粗砂纸磨过干树皮。
柳半夏盯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这叫没事?这分明是下一秒就要在院子里就地立坟头的状态!
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捏了一把。但常年长在骨子里的防备,瞬间比恻隐之心更快地竖了起来。
不能慌。不能欠人情。
更不能让这种莫名其妙的牵扯,打乱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清净日子。
柳半夏绷着脸,下巴微微抬起。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起伏,拿出前世面对那些争产亲戚时的标准刻薄嘴脸。
“雇工可不能死在雇主家。”她冷冷地甩下这句话,语气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晦气。”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外走,步伐快得像后面有狗在撵。
霍铁锋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握着斧头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柳半夏一口气走到了后山。
初春的山风劈头盖脸地吹过来,她才惊觉自己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关我什么事……”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弯下腰,在满是枯叶的林子里赌气似地翻找。
她前世靠种田发家,认草药是吃饭的本事。
拔起一株刺儿菜时,她的视线被土坑里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颗看起来已经干瘪透顶的枯种。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个彻底没救的烂核桃,连一点生机都感觉不到。
不知怎么的,柳半夏脑子里突然闪过霍铁锋那张死灰般的脸。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鬼使神差地把那颗枯种抠出来,随手塞进袖袋,带着一小捆沾着泥的草药匆匆下了山。
破院里,泥土混着水汽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灶台上的粗瓷砂锅咕嘟嘟冒着泡。深褐色的药汁翻滚出刺鼻的苦味,闻一口就能让人倒退三步。
温晚冬正蹲在墙根,手里拿着沾水的软藤条,手脚麻利地把最后一段破篱笆重新绑紧。
“东家,今年这风邪门得很。”温晚冬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往灶台边凑了凑。
“怎么邪门?”柳半夏拿着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火。
“像往骨头缝里钻,阴冷阴冷的。”温晚冬打了个寒颤,“夜里得多备柴火了,不然这倒春寒非得把人冻僵不可。”
柳半夏随口应下:“下午我去后头捡些枯枝。”
温晚冬没再接倒春寒的话茬。
她瞥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个正像尊木雕一样站着劈柴的霍铁锋。
她是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过半辈子的寡妇,见过的牛鬼蛇神比柳半夏吃过的盐都多。这破院子里的弯弯绕绕,她看一眼就门儿清。
一个毁了容却拼了命护院子的男人。
一个嘴上喊着晦气,却天没亮就跑去后山挖草药的女人。
温晚冬凑近了些,顺手接过柳半夏手里的蒲扇。
“东家。”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和调侃,“有些冷硬的石头啊,捂热了,其实比那上好的棉花还要暖和得多。”
柳半夏扇火的手猛地一顿。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用抹布垫着,把那口滚烫的砂锅直接从火盆上端了下来。
药汁倒进粗瓷大碗里,黑乎乎的一汪,连点渣子都不剩。
柳半夏端着碗,走到霍铁锋面前。
“喝了。”
霍铁锋停下劈柴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黑汤。
他习惯了硬抗。普通的山野草药,对他因献祭留下的暗伤,根本连挠痒痒都不算。
“不用。”他往后退了半步,身子站得笔直。
柳半夏眼神一冷。
她把碗往前一送,几乎要直接怼到男人的下巴上。
“这药,你不喝就给我滚。”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冷漠,强硬,像个随时准备算总账的无情掌柜。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
原本在草垛上四脚朝天打呼噜的阿念,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蹿了过来。
这巴掌大的白毛小兽平时精明得很,连赖三九的毒肉都不放在眼里,此刻却死死盯着那个粗瓷碗。
它能敏锐地感知到药汁的苦涩。
更能感知到眼前这个男人心底,那种近乎绝望的隐忍和不想让女人操心的退让。
“呜……”
阿念喉咙里发出一声焦躁的低吼。它小爪子一挥,竟然直奔药碗而去,似乎想把这苦玩意儿直接打翻在地。
啪。
一只布满厚重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按住了阿念毛茸茸的脑袋。
霍铁锋单手把阿念扒拉到一边。
他没有再废话,另一只手端起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烫得发指的苦药,仰起头。
喉结滚动。
咕咚,一口饮尽。
没有皱眉,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就像灌下去的是一碗凉白开。
柳半夏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急得直转圈的阿念。
她察觉到,这只小兽和眼前这个木讷的男人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情绪共振。就像是两块处于同一个磁场里的铁。
柳半夏收起空碗。
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用力拍在旁边的水缸盖子上。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既然不走,那就把规矩定下。”
柳半夏指着纸上的字,语气像在谈一笔买卖。
“第一,白天互不干涉。你是雇工,我是雇主。”
“第二,劳作抵租。院子里的重活你包了。”
“第三,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这是一道墙。一道柳半夏用来圈出安全区的防火墙。
只要用利益和契约绑死,就不会有纯粹的感情。没有感情,就不会有背叛。
她死死盯着霍铁锋的眼睛,试图捕捉他脸上一丝一毫的不满或退缩。
但霍铁锋连纸上的字都没仔细看。
他直接把大拇指伸进嘴里,用力一咬。
啪地一下。
一个带着鲜红血丝的手印,结结实实地按在了纸的最下方。
“好。听你的。”
干脆利落。毫无怨言。
柳半夏看着那个血手印,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腹稿,突然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一把抓起那张契约,转身回了正屋。
门板摔得震天响。
入夜。
山风果然像温晚冬说的那样,比白天更烈了。风刮在破败的土墙上,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嘶鸣,似乎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柳半夏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
她把白天挖来的那颗枯种随便埋在了窗台的破瓦盆里,浇了点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动静。
“咯吱……咯吱……”
像是有老鼠在啃木头。但在风声的掩护下,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柳半夏猛地坐起身。
她放轻脚步,连鞋都没穿,光脚走到窗边。破败的窗户是用几块碎木板勉强拼凑的,中间有很大的缝隙。
她顺着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的月光被云层遮挡,很暗。
但她清晰地看到,那个本该在柴房里休息的高大男人,正半跪在她的窗根下。
霍铁锋手里拿着几块削好的木条和拌好的黄泥,正在一点点地堵住窗框底下的漏风口。
他动作极慢,连木条塞进缝隙的声音都被压到最低,生怕吵醒她。
初春深夜的寒气,连穿着大棉衣都挡不住。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里衣。
月光偶尔透出云层,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柳半夏看到,他每塞一块黄泥,身体就会极其轻微地颤抖一下。他的左手死死地顶在心口的位置,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渗人的苍白。
他在忍。
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
可即使这样,他依然死死记着白天那句“白天互不干涉”的契约。
所以他不在白天修补,怕惹她心烦。他选择在深夜,忍着痛,一个人默默把这间屋子漏风的地方全部填满。
柳半夏死死咬住下唇。
她以为自己建起了一堵牢不可破的冰冷城墙。但这个男人,却像个不知道疼的傻子,硬生生用一双滴血的手,在墙外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霜。
眼眶突然一阵发酸。
柳半夏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
她就这么站在窗户后面,隔着一道木板,静静地看着那个替她修窗户的影子。
心底那层冻了很久的冰,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
次日清晨。
破院外围的密林里,草叶上挂满了昨夜凝结的寒霜。
距离院墙大概五十步远的一棵粗壮老树上,像壁虎一样趴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胡子拉碴、失去了一条左臂的男人。他身上的衣服满是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像是一路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
但他右手里握着的那把军刀,却擦得雪亮。
燕回山透过树叶的缝隙,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盯着院子里。
清晨的阳光洒下。
那个在尸山血海里单刀破阵的铁血战神,他们老兵奉若神明、宁可去死也要追随的老大。
此刻,正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衣服,拿着一把钝了口的破斧头,在劈柴。
“咔嚓。”
一块劈好的干柴滚落在地。
霍铁锋熟练地把柴火码好,甚至还转头看了一眼正屋紧闭的房门,眼神里透着一种燕回山从未见过的柔和。
燕回山握刀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缓缓移开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扇正屋的门上。
胸腔里的愤怒,像是一锅沸腾的岩浆,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全部烧光。
老大是被那个女人毁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农庄的女主人。那是吸干战神骨血、消磨他最后一点意志的累赘!
燕回山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刀锋慢慢蹭过老树的树皮。
“杀。”
他无声地吐出一个字,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