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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引暗流 黄昏的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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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落日像个熟透的冻柿子,软趴趴地挂在青溪村后山的枝头上。
吱呀——
破板车的木轮碾过最后一道干沟,停在半山腰。
温晚冬抱着那半筐踩烂的野菜,从车斗里探出头。山风一吹,她打了个响亮的寒战。
眼前的院子,实在不能叫院子。
黄土墙塌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一截像被狗啃过的剩骨头。正屋的门板缺了半扇,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几根发黑的椽子直挺挺地戳在风里。
“恩、恩人……”温晚冬的声音抖得像筛糠,“这、这就是农庄?”
这比长乐坊后巷的破庙还漏风。
要是赖三九那帮人半夜摸上来,连个挡刀的门槛都没有。温晚冬往后缩了缩,死死抠着荆条筐的边缘。恐惧终究压过了那点包子的恩情,她想退缩了。
柳半夏解开板车的麻绳,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没顺着温晚冬的视线去看那漏风的破屋,也没出声安慰。
“害怕了?”柳半夏转过身,从袖口摸出两文钱,按在板车辕木上。
温晚冬吓得一哆嗦。
“这里确实破,四处漏风,还有地痞盯着。”柳半夏语气平淡,像在报菜名,“你要是觉得长乐坊的夜香好倒,现在拿着这两文钱下山,我绝不拦你。”
温晚冬眼眶一红,拼命摇头。
“既然不走,就把这当成活命的规矩听好。”柳半夏伸手,将那半扇快要掉下来的门板“砰”地一声扶正,拍去木刺。
“第一,包吃包住,工钱月结,绝不拖欠。”
“第二,既然跟了我,遇地痞便不会让你顶包,你只管安心种地。”
“记住了,就去把正屋那堆枯草扫了。”
没有眼泪汪汪的体谅,全是冷硬的契约条款。
但温晚冬听着那句“不会让你顶包”,死死咬住下唇,憋回了眼泪。她重重点头,放下野菜筐,抄起墙角的秃毛扫帚就往屋里冲,仿佛晚一步就会被赶下山。
柳半夏看着她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转身,却见霍铁锋已经单手拎起了那把沉重的黑铁木锄头。
他不说话,只是闷头干活。
板车上堆着从镇上买来的几块厚实木板,原本是打算留着修补板车底盘和做水桶的。
霍铁锋走过去,肩膀一沉,将那几块死沉的木板尽数扛上肩头。他连气都不喘一口,径直走向正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院子里只有“叮当”的敲击声。
柳半夏在院角垒灶台,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屋那头的动静。
霍铁锋拿着一把缺了口的生锈铁锤,正将木板死死钉在门窗的缝隙上。
他钉得很仔细。
每敲一下,都要用粗糙的指腹去抹平木板边缘的倒刺。
柳半夏拍了拍手上的黄泥,站起身走近。
她发现,那些买来最厚实、最压风的木板,全被霍铁锋严丝合缝地钉在了内室的窗框和门板上。那是她和温晚冬晚上歇息的地方。
而外间。
也就是霍铁锋自己准备打地铺的角落,原本糊着的一层破油纸早就碎了,冷风正顺着大窟窿往里灌。
他连半块木头片子都没给自己留。
“外间的风,比里头大。”柳半夏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冷不丁开口。
霍铁锋举锤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根铁钉砸进木头里。
“我不怕冷。”
男人的嗓音依旧像砂纸磨过,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生硬。
他收起锤子,拿起那把黑铁木锄头去后院清理杂草了,留给柳半夏一个宽阔却僵硬的背影。
柳半夏盯着那扇被钉得密不透风的内室窗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防线砌得再严,也挡不住有人暗中递刀子。
此时,山下的青溪村,天色已经彻底暗透。
柳家大宅后院。
柳德旺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火星子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你瞧清楚了?她在那破落户佟秋雁的铺子里,花了不少银子?”
阶下站着个尖嘴猴腮的闲汉,连连点头:“族长,千真万确!那死丫头拿出了好几十两碎银呢!还雇了个长工丫头,拉了满满一车东西往半山去了!”
柳德旺冷笑一声,布满皱纹的老脸挤成一团。
“我当她多有骨气,原来是背着宗族藏了体己钱。不孝的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角碎银,丢给闲汉。
“你去一趟镇上的长乐坊。听说那赖三九今天在集市上吃了憋,正四处找地儿撒火。你找人给他递个话。”
闲汉接住银子,眼睛放光:“递什么话?”
“就说,柳家二房那个孤女,身上揣着大笔嫁妆现银,躲在半山破院里。最重要的是,她身边连个全须全尾的男丁都没有,只有一个半残废的毁容老兵。”
闲汉嘿嘿一笑,心领神会,揣着银子隐入了夜色。
半山破院。
篝火终于在院子中央升了起来。
火光驱散了初春夜晚的湿冷,也将破败的院墙映上一层暖黄。
一口破铁锅架在石头堆成的灶台上。
水开了。
柳半夏将温晚冬洗好的野菜切碎,连同几滴金贵的豆油和一小把碎米,统统丢进锅里。
不一会儿,一股混合着米香和野菜清苦味的热气,在漏风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温晚冬蹲在灶台边,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脸红。
“盛吧。”柳半夏递过去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温晚冬手忙脚乱地盛满,顾不上烫,端起一碗就往嘴里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汤里。她终于不用在这冷夜里担惊受怕地等死了。
柳半夏自己端起另一碗,转身走向院子角落。
霍铁锋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借着微弱的火光,默默用破布擦拭着那把柴刀。
“喝汤。”
一只盛满热汤的粗瓷碗,突兀地伸进了他的视线。
霍铁锋手上的动作一停。
他抬起头,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到了柳半夏被火光映得微红的脸颊。
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放下柴刀,双手在粗布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一起。
柳半夏的手指微凉。
而男人的手,因为常年握刀和干粗活,长满了厚重坚硬的老茧。粗糙的触感划过柳半夏的手背,带着粗瓷碗壁传来的温度,烫得她下意识卷起了手指。
霍铁锋低着头,喝得极快。
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灌下去,连日来淤积在胸口的阴寒似乎都被驱散了少许。
凄凉的破院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吸溜汤水的声音。农庄内部的凄凉感在这袅袅烟火气中悄然散去。
就在这时。
“嘶——”
原本蜷缩在柳半夏脚边打盹的阿念,像触电般弹了起来。
雪白的毛发从脖颈一路炸到尾巴尖。
它并没有对着四周狂吠,而是弓起背,迈着无声的小碎步,径直跑到院子边缘那处塌了一半的土墙根下。
它压低身子,对着墙外深沉的黑夜,发出一连串短促焦躁的哈气声。
前爪不安地刨着地上的碎土。
柳半夏端着碗走过去。
“怎么了?白天在集市吓着了?”
她蹲下身,顺着阿念的背毛捋了两把,指尖触到了一股细微的战栗。
这小家伙从不在没人的时候乱叫。
“饿了吧。”柳半夏以为它嫌弃野菜,转身从锅底舀了一小勺沉底的浓汤,吹凉了放在破瓦片上,“吃吧,等明天种了地,再给你弄肉。”
阿念却看都不看那汤一眼,依旧死死盯着墙外。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它嗅到了顺风飘来的、劣质蒙汗药和铁锈混合的臭味。
夜渐深。
风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灰烬四下乱卷。
正屋的内室里。
温晚冬裹着一床破棉絮,因为干了半天重活,加上那碗热汤垫底,早已经沉沉睡去。
柳半夏合衣躺在木板床上,呼吸平稳,陷入了重生以来最安稳的一个梦里。梦里没有前世刺骨的冷雨,只有一簇微弱的篝火。
而在仅有一墙之隔的外间。
没有门,窗户是个大窟窿。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拉着地上的干草。
霍铁锋靠在墙角,闭着眼,连一床薄被都没盖。
他的呼吸很慢。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暗红色的刀疤滑落。
右手死死按在心口。
那里,沉重的暗伤正在黑夜的寒气中隐隐作痛。像是有千万根尖刺在骨缝里乱扎。
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只要她在这墙里睡得安稳,哪怕把他的命耗干,他也心甘情愿。
万籁俱寂。
突然。
咔嚓。
屋外十步开外的墙根下,传来了一声极为轻微的异响。
像是一只脚,不小心踩断了埋在干草底下的枯枝。声音很小,小到连风声都能轻易将其掩盖。
黑暗中,霍铁锋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
原本因为剧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他修补农具的右手停在半空,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身侧那柄柴刀的刀柄上。
一抹冰冷彻骨的嗜血寒芒,在这破败漏风的外间里,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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