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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救孤寡 “滚开!别 ...

  •   “滚开!别碰我阿娘留给我的菜!”

      喧闹的集市角落,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突兀地刺破了四周的叫卖声。

      赖三九一脚踢翻了那半筐发蔫的野菜。枯黄的菜叶混着泥水滚了一地,几根还算水灵的野萝卜被踩进了烂泥里。温晚冬扑上去捡,却被一只踩着破草鞋的脚死死碾住了手背。

      “哎哟,小丫头片子还挺护食。”赖三九啐了一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在半空中抖得哗啦作响,“少拿这些破烂抵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生前借了长乐坊的二两银子,白纸黑字印着红手印!算上这两个月的利息,今天连本带利,得还五两!”

      温晚冬疼得整条胳膊都在发抖,死咬着下唇,拼命摇头:“那纸是假的!我爹根本没借过钱,是你们上个月趁他病重,抓着他的手强行按的指印……”

      “呸!谁看见了?”赖三九抬高了音量,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但一听“长乐坊”三个字,就像见了瘟神,全都缩着脖子往后退。几个原本想打抱不平的挑夫,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默默挑起担子溜了。集市底层的生态就是如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柳半夏刚从秋雁杂货铺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两包用油纸裹好的良种,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身侧,原本像块沉默生铁的霍铁锋,走路的步伐猛地一顿。

      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粗糙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搭上了腰间的柴刀柄。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像即将挣脱皮肤的树根。

      柳半夏太熟悉这种肌肉反应了。前世,他就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拔刀,然后被猛烈的动作牵动心口的暗疾,生生咳出一大口带黑血的碎肉。他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根本经不起任何剧烈的真气调动。

      “别动。”

      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死死按在了他握刀的右手上。

      柳半夏没有转头,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粗糙的虎口。两人挨得很近,她身上的皂荚味混着初春的冷风吹了过去。

      霍铁锋浑身的肌肉瞬间僵住。他垂下眼,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白净手掌,喉结极为缓慢地滚了一下,紧绷的脊背一点点被迫松懈下来。

      “对付这种垃圾,用不着见血,嫌脏。”柳半夏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俩听见,“交给我。”

      前方,赖三九正嚣张地把那张麻纸怼到温晚冬脸上:“没钱?没钱就跟老子走,长乐坊后院缺个倒夜香的,干上五年,这账一笔勾销!”

      温晚冬绝望地哭喊,死死抱住旁边的木柱子,缩成一团。

      就在赖三九得意洋洋地抖弄那张所谓“借条”,准备让大伙儿看看这上面的鲜红指印时。

      一道白色的残影从柳半夏肩头猛地窜出。

      阿念的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抓不住。它像一道无声的白色闪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接落在了赖三九的肩膀上。

      “什么东西——啊!”

      甚至没等赖三九反应过来,锋利的小爪子已经精准地划过了那张麻纸。

      不是撕裂,而是粉碎。

      那张作为唯一凭证的伪造欠条,在阿念的爪风下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纸屑。像一场微型的雪,洋洋洒洒地落进了地上的泥水里,糊成了一团辨认不出字迹的烂泥。

      阿念落地,借力在旁边摊位的柱子上一蹬,重新窜回了柳半夏的肩头。它慵懒地趴在布料上,优雅地舔了舔爪子,仿佛只是顺手拍死了一只乱飞的苍蝇。

      赖三九呆滞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呆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向慢慢走过来的柳半夏:“你他娘的找死?敢毁长乐坊的账?!”

      柳半夏根本没看他,径直走到温晚冬面前。

      她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鲜红印泥的【过所文牒】,“啪”地一声,单手展开在赖三九眼前。

      “毁账?我怎么没看见。”柳半夏眼皮微垂,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目光扫过赖三九,“我只看到,你在这里骚扰我新雇的农庄长工。”

      赖三九看清那方代表着衙门底档的官印,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女人,杂货铺里刚扯过县衙虎皮的村妇。

      “少拿这破烂吓唬人!”赖三九硬着头皮,指着地上的泥水,“她欠我们的钱,大伙儿都看着呢!”

      “哦?”柳半夏轻笑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大周律法第三卷第七条,雇工受官府律例庇护,私人恩怨不得干涉农作。你若伤她分毫,流放三千里起步。至于欠债,拿出字据去县衙报官。字据呢?”

      赖三九低头看了一眼泥水里的纸浆,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他咬着牙,死死捏着拳头,余光瞥见柳半夏身后那个提着黑铁木锄头、面无表情的毁容老兵。昨晚那股被凶兽盯上的寒意,再次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没有了字据,他根本没法交代。更忌惮衙门的人如果真的顺藤摸瓜,查到长乐坊头上来,上头的人绝对会拿他顶包。

      “行……算你狠。”赖三九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笔账老子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巷子。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很快散去。

      温晚冬瑟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雏鸟。她看着柳半夏,眼里除了感激,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她知道长乐坊是什么地方,也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能轻飘飘地搬出官府文牒,绝不是什么善茬。

      “多……多谢恩人。”温晚冬声音发抖,不安地攥着打满补丁的衣角,“但我……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种地,我怕是还不清您的恩情……”

      她怕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口。所谓的“雇工”,在很多大户人家里,往往就是签了死契的奴隶。

      柳半夏洞悉了她的恐慌。

      她没有说任何温情的废话,更没有去讲什么互助的大道理。前世的经历告诉她,最廉价的就是口头承诺,最能让人安心的,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

      她直接伸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还有刚才在街口买的一个冷透了的肉包子,直接扔进了温晚冬那半筐踩烂的野菜里。

      “这就是你第一天的口粮定金。”柳半夏语气平静,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我不缺感恩戴德的活菩萨,只缺能下地干活的长工。包吃住,干满一个月结工钱。遇到地痞我不让你顶包,你只管安心种地。干不干?”

      实实在在的铜板,和散发着面香的包子。

      温晚冬愣愣地看着筐里的东西,咽了一口干沫。那套公事公办的说辞,反而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眼眶瞬间红了,她拼命点头:“干!我什么粗活都能干!”

      与此同时,几里外的青溪村口。

      族长柳德旺背着手,冷着脸拦住了刚从镇上回来的柳南絮。

      “半夏那死丫头,今天在集市上到底干了什么?”柳德旺眯着眼睛,试图从柳南絮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

      柳南絮手里提着个包袱,故意手一抖,几张盖着劣质脂粉铺印章的发票散落在地。

      她做出一副嫉妒得牙根痒痒的模样,大声抱怨道:“族长您是没看见,二妹她简直疯了!拿着那点嫁妆钱,全买了镇上最贵的水粉和绸缎!说什么是新婚,要打扮得风风光光!那钱花得,跟流水一样!我劝她留点钱买米,她还骂我多管闲事!”

      柳德旺狐疑地捡起一张脂粉票子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哼,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我还当她真有什么能耐,原来还是个只顾面子的蠢货。由她去,不出三天,就得饿死在半山上!”

      柳南絮低下头,借着捡东西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嘲弄。

      夕阳如血,将青溪镇集市的青石板路染得通红。

      一辆租来的农家破板车,满载着粗糙的农具、陈年的种子,以及一个缩在角落里啃包子的小丫头,吱呀吱呀地驶出了镇口。

      霍铁锋在前面默不作声地拉着车把式。沉重的板车在他手里仿佛轻如鸿毛。柳半夏走在车旁,偶尔低头看一眼单子,盘算着接下来的开荒计划。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镇口不远处的一条暗巷里。

      赖三九半张脸藏在阴影中,死死盯着那两道碾进泥土里的深重车辙印。

      他下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雇工……半山破院是吧……”他嘴里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透出毒蛇般阴冷黏稠的报复光芒。他暗暗记下了车辙延伸的方向,慢慢退回黑暗里,转身朝着长乐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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