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识良种 三月初六, ...
-
三月初六,晨雾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湿漉漉地挂在通往青溪镇的山道上。
春风依旧料峭,吹过光秃秃的山脊时,带着一股专挑人骨缝里钻的阴寒。柳半夏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袄,低着头,踩着一地枯枝碎石往前赶路。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刮在右半边身子的冷风弱了许多。
余光一扫,不知何时,霍铁锋那具铁塔般的身躯已经默默挪到了上风口。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卡得极准,恰好用那宽阔粗糙的脊背,替她挡住了大半从山坳里灌进来的寒流。
没有邀功,没有嘘寒问暖,只有这种近乎肌肉记忆般的笨拙守护。
柳半夏看着他衣摆下因为紧绷而隐隐绽出的肌肉轮廓,眼睫微垂,心底那层坚硬的防备,仿佛被这若有似无的体温捂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抵达集市边缘时,天光大亮。
喧闹的人声混杂着牲口粪便的气味,以及食物的热气,瞬间驱散了山野的清冷。路边一个蒸笼正呼呼冒着白气,白胖的肉包子散发着诱人的荤香,引得路过的苦力直咽口水。
柳半夏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的三十两碎银。开荒、修屋顶、买农具处处都要钱,这包子一文钱一个,太奢侈了。她咬了咬内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刚准备继续往里走,身侧却空了。
一回头,霍铁锋正站在那个包子摊前。
他背对着她,从贴身的里衣深处,抠出几枚被体温捂得发亮、边缘已经磨损的旧铜板。那是他退伍时仅留的几个子儿。
片刻后,一个用粗糙油纸垫着、还在往外腾着热气的肉包子,被一只生满厚重老茧的大手,直愣愣地递到了柳半夏面前。
“你太瘦。”
男人嗓音粗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一块缺角的青砖,仿佛那砖缝里能开出花来。
柳半夏怔在原地。
前世在柳家,哪怕是别人施舍的一口残羹冷炙,背后都标着让她干三天粗活的价码。她早习惯了等价交换,却唯独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不讲理的、没有任何条件的偏爱。
她看着那只布满暗伤的手,最终没有推辞,默默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很热,面香混着肉汁滚入胃里,连带着眼底都泛起了一丝不该有的酸涩。
真正走进集市深处,四周的气氛就变了味。
人群熙攘,商贩们原本都在高声叫卖,但当霍铁锋那张带着暗红刀疤、冷硬如铁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时,周遭立刻空出了一圈小小的真空地带。
“作孽哟,瞧那脸,夜里看能把魂吓飞。”
“柳家那二丫头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残废。听说抚恤金都没几个子儿,看他们这冬天怎么熬。”
窃窃私语像无形的飞虫,嗡嗡作响。
霍铁锋脚步微顿。
他在军营里听惯了刀剑入骨的声音,但此刻这些市井碎语,却让他那原本就僵硬的后背愈发紧绷。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脚步放慢,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与柳半夏的距离。
他不能连累她挨白眼。
就在他即将退入人群阴影的那一瞬,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柳半夏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女人的手不大,指尖穿过粗糙的短打布料,却死死扣住了他坚实的小臂。不仅没退,她反而拽着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停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前。
“掌柜的!”柳半夏拔高了音调,清脆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周围的窃语,“拿你们这儿最挺括、最压风的深色料子出来!我夫君肩背宽阔,寻常那些软趴趴的劣质薄布,可配不上他的骨架!”
四周的议论声猛地一滞。摊主被这理直气壮的阵势震住,连连点头去翻箱底。
霍铁锋整条右臂连着半边身子,瞬间僵成了一块生铁。
他低头,看着紧紧挽住自己的那只手,只觉得相触的地方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忘了节拍。
“我的夫君,轮不到旁人指指点点。”柳半夏转过头,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霍铁锋没有说话,但他挺直了脊背,反手微微张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将周围那些试图窥探的目光尽数挡在身外。
穿过大半个集市,两人停在角落的一家店面前。
秋雁杂货铺。
门面不大,透着股陈皮、桐油和陈年积灰混合的味道。柜台后,一个穿着靛蓝布裙的妇人正拨弄着算盘,算珠打得劈啪作响。正是佟秋雁。
听见脚步声,佟秋雁眼皮都没抬,打量了一眼柳半夏身上的旧衣,便敷衍地从柜台下抓出一把干瘪泛黄的菜籽,往台面上一扔。
“五文钱一包,概不讲价。”
柳半夏伸出一根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那堆死气沉沉的种子,轻笑了一声。
“掌柜的,我要买的是能起百亩良田的种,你拿这些过了两冬、连芽都发不出的死籽糊弄我,这生意还做不做?”
佟秋雁拨算盘的手停了,这才抬起头,精明的目光在柳半夏脸上转了一圈。
柳半夏没理会她的打量,目光直接越过柜台,盯住了后方墙上第三排带着铜锁的暗格。
“春寒未退,地气还没暖透。我要那格子里藏着的三年陈‘耐寒菘’,还有能抗霜的麦种。钱不是问题,而且这只是第一笔,以后我庄子上的耗材,只走你这边的长单。”
大饼画得又圆又亮。
佟秋雁眼底闪过一丝防备,但生意人的本能让她站直了身子,正准备重新估量这个口出狂言的村妇。
等待的空档,柳半夏随手抄起柜台角落立着的一把色泽黑沉的锄头。
入手极重,她手腕一沉,差点没拿稳。
“这铁木柄倒是不错。”
佟秋雁撇了撇嘴:“姑娘好眼力,那是青溪深山里的黑铁木。硬得像石头,刀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非得老铁匠抡着大锤砸上三天才能断。就是太沉,寻常汉子干半个时辰就得累趴下。”
话音刚落,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伸了过来。
霍铁锋极其自然地从柳半夏手里接过了那把沉重的锄头。他单手提着,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仿佛拎着的只是一根轻飘飘的稻草。
佟秋雁看得眼皮一跳。
“哐当!”
半扇本就破旧的门板被人粗暴地踹开,打断了铺子里的试探。
“佟掌柜,这个月的孝敬,该结了吧!”
破锣般的嗓音在狭小的铺子里炸响。赖三九摇晃着肩膀,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昨晚在半山破院外摔那一跤,磕破了下巴,他此刻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正准备拿街坊开刀。
他一抬眼,视线正好撞上柜台前站着的两个人。
赖三九脸上的横肉瞬间抽搐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霍铁锋身上。昨晚那种被暴怒凶兽盯住、几乎要刺穿喉管的阴寒感觉,再次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霍铁锋没有拔刀。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单手倒提着那把连大锤都难以砸断的黑铁木锄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赖三九。
就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让赖三九膝盖窝一阵发酸。
但这里是集市,是长乐坊的地盘,他硬着头皮冷笑一声,正准备新仇旧恨一起算。
没等他开口,柳半夏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过所文牒】。
鲜红的官府大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衙门的底档我刚落完,这铺子马上要接我的长单,算是我半个合伙人。”柳半夏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赖三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现在跑来闹事,是想断县衙库房的货,还是想去号子里蹲几天?”
虚张声势,扯虎皮做大旗。
但赖三九信了。
他死死盯着那方官印,再看看气度从容、丝毫不惧的柳半夏,最后余光扫向那个深不可测、拎着铁木像拎玩具一样的毁容老兵。□□底层的生存哲学在疯狂报警。
“行……你有种。今天算老子走错门。”
赖三九咬着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转身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杂货铺。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佟秋雁定定地看着柜台上那份文牒,再看向柳半夏时,眼底的防备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中罕见的认同与敬佩。
她利索地转身,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几个油纸包,解开绳结。里面是一粒粒饱满、泛着光泽的上等良种。
“这几包,算我半卖半送。”佟秋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真诚,“姑娘既然敢惹长乐坊的狗,我佟秋雁也不是没骨头的泥鳅。以后的货,我全给你底价。”
杂货铺外,春风依旧料峭。
赖三九灰溜溜地跑出一段距离,越想越窝火。长乐坊的差事没办成,今早连街头的保护费都没收到,面子里子掉了个干净。
他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满腔怒火像毒蛇一样在心头乱窜,急需找个出气筒。
他的目光在喧闹的集市角落阴狠地扫视。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了。
就在集市最边缘的一个破席子旁,蹲着一个瘦小的人影。那是温晚冬,正守着半筐发蔫的野菜,冻得瑟瑟发抖,眼神惊恐得像只随时会被踩死的幼猫,毫无反抗能力。
赖三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狞笑,径直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