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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显旧疾 “咯吱—— ...

  •   “咯吱——”

      外间漏风的半扇破门被山风扯得剧烈摇晃,发出类似枯木折断的闷响。

      三十两碎银,终究在今夜变不出第二件御寒的物件。至于那唯一一床板结得像石块、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旧棉被,此刻正严严实实地压在柳半夏的身上。

      她没有睡着,只是和衣蜷缩在里屋刚用黄泥糊好缝隙的土炕上,紧紧闭着眼睛。

      冷风在破院外撕扯。

      大概半个时辰前,柳半夏听到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草屑摩擦声。那是霍铁锋躺在了正对着大门、倒灌风最狠的那个墙角。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响起了。

      那声音极轻,像是刻意收着所有的力道。接着,里屋没有门轴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柳半夏没有睁眼,身体却在本能地紧绷,袖底的手指悄悄扣住了那方坚硬的红契底档。

      她感觉到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涌到了床前。

      随后,一件虽然单薄、却带着一丝粗粝体温的旧夹袄,轻轻盖在了那床旧棉被的外面。一双生着厚重老茧的大手,顺着炕沿,极其缓慢地将棉被和夹袄的边角,一点一点掖紧。

      动作笨拙,却透着股生怕漏进一丝风的固执。

      男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停顿了片刻,似乎确认她没有被冻醒,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木门重新合上,连那条破烂的门缝,都被人用一块烂木头从外面死死抵住。

      柳半夏在被窝里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有些疼。

      她本能地想掀开被子把那件破衣服扔回去。前世在柳家,每一次旁人施舍的“好意”,背后都标着能扒下她一层皮的价码。这种不讲道理、毫无所求的退让,比长乐坊高利贷的契约还让她觉得危险。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

      “唔……”

      一声极其沉闷、被死死压碎在喉咙里的痛哼,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土墙。

      柳半夏起身的动作硬生生地僵住了。

      这动静,跟白天在柳家喜堂上,他突然捂住心口退缩的反应一模一样。

      外间。

      霍铁锋整个人蜷缩在铺着薄草的泥地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短打的宽阔脊背,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

      疼。

      一种剥皮抽骨般的剧痛,顺着心脏周围的血管,呈放射状在胸腔里炸开。这是前世献祭灵魂留下的沉重暗伤,白天强行拔刀引动了气血,此刻被半山腰的冰冷夜风一激,彻底反噬了。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迅速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右手的五根手指,像生了锈的铁钩,死死抠住心口处的粗糙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死气的苍白,指甲几乎要透过衣料刺进肉里。

      豆大的冷汗顺着右脸那条暗红色的刀疤滚落,砸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

      仿佛有一把卷刃的钝刀,正在他的骨缝里来回锯扯。但他没有在地上翻滚,也没有发出第二声痛哼,只是将自己的身体越缩越紧,像一块正在承受重锤敲打的沉默顽石。

      因为他记得,里屋的姑娘正在睡觉。

      角落里。

      睡在缺腿破板凳下的阿念,突然竖起了耳朵。

      这只濒死的雪白小兽,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气流的变化。它摇摇晃晃地从干草堆里爬出来,借着门缝漏进来的稀薄月光,凑近了缩在地上的霍铁锋。

      野兽本能惧怕强者。但这男人身上此刻散发出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深沉到几乎要将自己碾碎的隐忍和守护。这种情绪太过浓烈,浓烈到哪怕是这破旧的泥墙也关不住。

      阿念发出极轻的不安呜咽,它没有逃开,反而试探性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贴上了男人抠住心口那只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就在接触的瞬间。

      一股微弱却磅礴的情绪能量,顺着男人的皮肤,无声地汇入了阿念体内。小兽蔚蓝色的竖瞳猛地一缩,原本冰冷的躯体深处,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火苗被点燃了。脏兮兮的雪白毛发下,开始酝酿出一股奇异的流转感。

      ……

      同一时刻。

      半山破院那堵矮得连野狗都拦不住的土墙外,趴着一个油腻的黑影。

      赖三九。

      白天在野路边,被个村姑拿一张纸片子连蒙带唬地给镇住,这事儿他在长乐坊越琢磨越不是味儿。丢了面子是小,那包袱里的三十两现银要是飞了,他这半个月的酒钱去哪儿找。

      “装什么衙门有人的大头蒜。”赖三九蹲在墙根下,朝冻僵的手心哈了口热气,“等老子把迷药点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看那残废老兵还能不能拔得出刀。”

      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蒙汗药纸包,咬着牙签,双手按在满是黄土的半截门框上,刚准备提气翻过去。

      突然,门缝里涌出一股气流。

      那是霍铁锋因为痛到极致,身体本能进入濒死防卫状态,短暂外泄出的一丝煞气。

      赖三九刚扒住门框的手猛地一哆嗦。

      没有刀光,没有声音,但他只觉得后脖梗子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仿佛黑暗中有一头已经被剜了心、正处于暴怒边缘的凶兽,正死死盯着他的喉管。那是一种在死人堆里腌透了的阴寒。

      “娘……娘的。”

      赖三九牙齿上下打架,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从土墙上仰面栽了下来。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他连叫都没敢叫出声,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连掉在地上的药包都顾不上捡,直接钻进下山的枯林里,逃命似地狂奔而去。

      破院内,极轻微的动静很快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里屋的木门,终究还是被拉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柳半夏没有穿鞋。她赤着冻得发红的脚踩在泥地上,借着破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外间地上的男人。

      霍铁锋的痉挛已经平息了一些,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那张平时冷硬如铁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最刺眼的,是他死死捂住心口的手指缝里,透出一抹暗沉的血色。

      那是极度痛苦下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渗出的血。

      柳半夏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见过很多种掩饰,见过很多为了利益装出来的深情和苦肉计。但眼前这个男人,在以为她睡熟的寒夜里,把唯一的棉被和衣服都给了她,自己却强忍着这种生不如死的剧痛,连打个滚都不敢。

      图什么?

      他们不过是今天才见面的搭伙室友。

      柳半夏心里那面名为防备的坚冰,突然发出一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的碎裂声。

      她没有走上前去搀扶,更没有嘘寒问暖。因为那会打破双方今天刚划清的界限,也会让男人的隐忍变成一场难堪的展示。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次日清晨。

      山风终于停了,半山腰升起一层灰白色的晨雾。

      霍铁锋从剧痛的余韵中醒来时,破院里正飘散着一股呛人的烟味。他粗喘了一口气,抹掉额头已经冰凉的汗水,撑着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身体坐了起来。

      “醒了就拿碗。”

      清冷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

      柳半夏正蹲在那个缺了口的破锅前。柴火太潮,火苗很小。火光映着她素净的脸,她手里拿着一截烧火棍,眼睛盯着灶膛,根本没看他。

      旁边那只破粗瓷碗里,盛着大半碗还冒着白气的温水。

      霍铁锋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凌乱的衣襟,用最快、也最笨拙的动作,把心口那块被汗水浸透、带着暗红血丝的布料理好,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走过去。

      “水热了。”柳半夏站起身,用灶台边的破抹布垫着手,把那碗温水粗鲁地推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冷硬,“喝完就去劈柴。那点病猫身子,别病倒了让我花钱抓药。”

      刻薄的刀子嘴,带着不容反驳的指令。

      霍铁锋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水。

      他在军营里啃过冻得像石头的死面干粮,喝过混着泥沙和血水的雪水。但从来没有人在寒气入骨的清晨,递给他一碗刚好能暖透脾胃的水,还要用最难听的话来掩饰。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接过那个破碗。指节微微发白。

      “听你的。”他嗓音粗噶。

      温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流下。

      柳半夏转过身,继续用烧火棍拨弄着灶台里的灰烬,仿佛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死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递出那碗水的时候,她的视线曾清晰地落在了男人虚弱苍白的脸上,以及他匆忙掩饰的领口。

      一个普通的退伍老兵,真的会爆发出那种仿佛被活生生挖了心一样的惨烈痛楚吗?

      她看着火光下默默喝水的霍铁锋,心底的疑云,像外面的晨雾一样,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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