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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安顿 轿夫跑得比 ...

  •   轿夫跑得比被鬼撵了还快。

      花轿刚在半山腰的泥地上磕出“砰”的一声闷响,两个大汉连平时最爱要的喜钱都没敢讨,丢下油漆斑驳的轿杠,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下山的枯林里。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新郎官,而是一头活阎王。

      柳半夏自己掀开了轿帘。

      三月的倒春寒毫无阻碍地灌进单薄的大红嫁衣里,像一把带齿的冰锉刀,刮得她皮肉生疼。她怀里那一小团脏兮兮的毛球阿念,也跟着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直往她领口深处钻。

      她抬起眼,端详着眼前这处将要安身的地方。

      这就是霍铁锋的家。

      所谓的“院子”,不过是用几根朽得快掉渣的烂木桩子,随便在荒坡上圈起来的一块平地。正中间杵着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东秃一块西缺一块,像个被狗啃过的破拖把。大门只剩半扇,另一半斜靠在墙根,正随着山风发出“嘎吱、嘎吱”的丧钟声。

      柳半夏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

      这哪是住人的地方,这分明是个大型的露天通风口。

      她前世在柳家也是睡柴房,但至少那柴房顶上是不漏风的。面对这比牛棚还不如的绝境,她心里那面名为“绝对防备”的高墙再次严丝合缝地垒了起来。靠别人这种事,果然连半个铜板都不值。

      霍铁锋就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还提着那把泛着猪油光泽的柴刀,高大厚实的躯干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石墙,硬生生把从侧面刮来的凌厉山风挡住了一大半。

      “进去吧。”他开口,嗓音粗糙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柳半夏没接话,只是紧了紧怀里的包袱,面无表情地跨过那道快烂成泥的门槛。

      堂屋里比外面更像个冰窖。

      四面漏风不说,屋角还结着大块大块厚实的蛛网。青砖地面上积着一层陈年的黑灰,踩一脚能呛得人眼泪直流。

      柳半夏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破石碾子,用袖子扫了扫上面的灰,把包袱放上去。

      “刺啦。”

      她动作利落地解开打死结的蓝布。

      三十两碎银,三套洗得发白的旧布衣,两双底子快磨穿的布鞋。这就是她硬扛着柳家大伯的板子,死活抠出来的全部家当。

      她把那几块碎银子倒在木板上,一颗一颗点清楚。买粮要五两,买农具和防地痞的铁蒺藜要十两,过冬的柴火和被褥还得预留几两。算到最后,每一文钱都得掰成八瓣花。

      霍铁锋就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踏进门槛。

      他像个站岗的门神,眼神穿过昏暗的光线,静静落在她那双冻得发青、还在仔细数钱的细瘦手上。右脸那道可怖的暗红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森冷。

      柳半夏把银子重新贴身藏好。

      她左右扫视了一圈,在墙角发现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和一个半干的破水缸。她走过去,舀了半碗带着冰碴的浑水,转身走到霍铁锋面前。

      递过去。

      霍铁锋低头,视线在那碗浑水和她竖满尖刺的眼神之间转了一圈,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接了过来。

      “霍铁锋。”

      柳半夏看着他,语气清醒得就像个正在算盘上拨弄死账的老道账房。

      “这三十两,是买命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我们只是搭伙过日子的室友。你出这栋漏风的房子,我出买口粮的钱,咱们互不干涉。你别指望我分你银子,我也不需要你嘘寒问暖。”

      霍铁锋端着破碗的手指微微绷紧,骨节泛出苍白。

      “还有,以后遇到今天赖三九那种事,你不用替我出头。你这病猫一样的身子骨,真打起来连一棍子都扛不住。”柳半夏指了指左手边那个稍微完整点的里屋,“那间房归我,剩下的外间归你。”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踏进里屋半步。”

      这规矩定得很死,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但那是她用前世一条命换来的血泪教训——永远别相信无条件的保护,永远在被人抛弃和背叛前,先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她宁愿被冻死,也不想再欠任何人还不清的情债。

      霍铁锋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那张常年冷硬的脸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

      半晌,他低头抿了一口那碗刺骨的冰碴子水,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

      “听你的。”

      目光却始终没从她冻得发白的鼻尖上移开。

      柳半夏受不了这种毫无攻击性的包容注视,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她转过头,指着里屋那扇连窗纸都没有的破烂窗户,下达了第一个试探性的指令。

      “先干活。把那几个窟窿堵上,不然今晚我们俩都会被冻成冰雕。”

      这纯粹是一句挑衅。

      村里的男人,哪怕是最穷的懒汉,也绝不会在新婚第一天容忍女人的指手画脚,更别提去干这种低贱的粗活。

      但霍铁锋放下了破碗。

      他一声没吭,转身大步走出了破院。

      柳半夏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是受不了脾气,跑了?也好,本来也就是互相利用。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

      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霍铁锋不知从哪挑来两大筐黄中透红的黏泥,粗壮的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大捆散发着泥土味的干草。

      他把东西往墙根一扔,直接脱了那件原本就单薄的旧布夹袄,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短打。

      山上的冷风刮在皮肉上像刮骨的钢刀。

      但他似乎毫无知觉。宽阔的背脊上肌肉紧绷,青筋随着动作一条条从皮下暴起。他找了根破木棍,往黄泥里兑了点水,将黄泥和干草迅速搅匀。

      抓起一把,糊上里屋的漏风口。

      动作极其利索且粗暴,像是在军营里连夜修补抵御外敌的城防工事。

      但他粗中有细。不仅把留给柳半夏的那间里屋的窗户全部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门框上脱落已久的木轴,他都用柴刀现场削了一块尺寸精准的木楔子,硬生生砸了进去。

      原本摇摇欲坠的里屋门,居然奇迹般地不再晃荡了。

      干完这一切,他把角落里一堆烂茅草拢了拢,连同他自己那个薄得像纸片一样的破铺盖卷,一起铺在了外间正对着大门、冷风倒灌最狠的风口处。

      全程,他连一口水都没讨,一句抱怨都没说。

      柳半夏抱着阿念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她看着这个像老黄牛一样不知疲倦的男人,看着里屋那些被糊得密不透风、再也钻不进一丝冷风的窗格。

      心里那层厚厚的防备冰壳,忽然像被什么硬物轻轻敲了一下。

      没碎,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

      她不适地移开视线,低头看向怀里的小毛球。

      阿念一直很虚弱。被她从村里捡来后,就一直缩在她衣服里瑟瑟发抖。刚才霍铁锋进出干活时,它还对着那高大的背影龇牙咧嘴,显然对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充满警惕。

      霍铁锋干完了活,靠在土墙根喘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柳半夏怀里的小兽,沉默地走到角落,用粗糙的大手挑了几根最柔软、最干爽的茅草,铺在一个缺了脚的破板凳下。

      那是给阿念做的临时草窝。

      阿念本来还在呲牙,但当霍铁锋的手靠近时,它那双蔚蓝色的竖瞳突然猛地一缩。

      小兽的本能远比人要敏锐。

      它没有从这个高大的男人身上闻到任何恶意。相反,那股深沉的、压抑的、仿佛哪怕将自己抽筋拔骨也要护住点什么的磅礴情绪,顺着他温热的掌心无声地渗了出来。

      那是前世献祭灵魂后残留的执念,浓烈得让人窒息。

      阿念的敌意瞬间土崩瓦解。

      它从柳半夏怀里跳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个破板凳下。

      然后,它抬起头,那颗脏兮兮的脑袋竟然主动去贴了贴霍铁锋满是老茧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微的、仿佛讨好般的“呜噜”声,甚至主动露出了最脆弱的肚皮。

      这完全违背了野兽警惕的天性。

      霍铁锋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似乎极度不习惯这种毫无防备的柔软触碰,有些笨拙地收回了手,把手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柳半夏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骨气的东西,一堆烂草就把你收买了?”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阿念在干草堆里滚了一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破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阳光顺着远处的落星山脉一点点沉了下去,屋内的光影迅速褪去血色,变成一片灰败。

      夜幕彻底降临。

      随着太阳的消失,山上的气温几乎在半个时辰内跌破了冰点。

      呼啸的夜风像是有无数只利爪,拼命挠着破屋的烂木头,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柳半夏和霍铁锋站在勉强归置出的一小块空地前,面临着同居以来的第一个致命问题。

      修补好的里屋,那张破砖炕上,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床发硬的旧棉被。

      棉花早就板结成了一块一块的死疙瘩,表面泛着常年没洗的暗黄色,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但,这是这个破屋子里,唯一的御寒物资。

      柳半夏看了看那床被子。

      又转过头,看向正准备往外间风口处那堆薄草上躺的霍铁锋。

      他连件厚袄子都没有,单薄的短打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柳半夏的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死死攥紧了。

      三十两银子可以买新被子,但那得等明天下山去镇上。至于今晚,根本没法变出第二件能挡风的东西。

      风在门外嘶吼。

      在这能把活人冻僵的寒夜里,仅有的一床破棉被,到底该怎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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