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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拦路 破旧的红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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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红漆花轿颤巍巍地抬了起来。
霍铁锋松开死死攥着心口衣襟的右手。粗糙的土布料子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宽阔的胸膛上,凉得刺骨。那股绞碎五脏般的痛楚去得极慢,只在呼吸间留下一丝绵长的抽搐。他咬紧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像根沉默的木桩般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轿厢侧后方。
土路坑洼,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干净。
“瞧见没,三十两就把自己卖给个破相老兵,真是破锅配烂盖。”
“她娘就是扫把星,这霍瞎子敢娶她,早晚被克死在破庙里。”
一个系着脏围裙的大婶磕着瓜子,“呸”地把瓜子皮吐在花轿刚碾过的辙印里。
霍铁锋脚步一顿,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柴刀。刀鞘里的铁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身旁的轿帘忽然被挑开。
柳半夏半张脸露在三月的倒春寒里。她没有哭闹,只冷冰冰地盯着那个吐瓜子皮的大婶。那眼神毫无波澜,却透着一股看死物的死寂。
大婶被看得后脖梗一凉,瓜子仁卡在嗓子眼,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帘子“唰”地放下,严丝合缝,隔绝了外面的恶意。
几乎就在花轿出村的同时,柳家主宅的堂屋里正是一片狼藉。
“砰——”
青花瓷盖碗被狠狠砸在青砖上,茶水四溅。族长柳德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八仙桌角磕出一道白印:“拿官府的红契来压我?反了她了!”
堂屋里的族亲早溜了个干净,只剩堂姐柳南絮低眉顺眼地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大伯消消气,半夏发癔症,以为拿张破纸就能翻天。您先喝口热茶。”她嗓音柔顺,倒了杯新茶。
柳德旺烦躁地挥手:“去书房拿我那罐大红袍,这高碎喝着倒胃口。”
“哎。”
柳南絮低头退走。跨出门槛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愤慨尽数收敛,化作一片冰冷的盘算。
踏进书房,她没去拿茶罐,径直走向多宝阁底下的紫檀木匣。刚才前院闹事时,她瞧见大伯的眼神好几次往这匣子上瞟。
木簪拨开铜锁,匣里压着几张泛黄纸张。村西五十亩水田的暗契底档果然在此。她死死盯着契纸上的数字和红印,在心里默念三遍,原样锁好。这可是将来从那老东西手里买断全村田产的核心筹码,只要记住这底档的数目,柳德旺就藏不住家底。
柳半夏教得好,握在手里的底档,才是真正的命门。
花轿出了村,拐上偏僻的野路。
枯林里穿堂风阵阵,干瘪的树皮被风刮得哗啦作响,像极了谁在暗处磨刀。抬轿的脚夫加快了步子,只想赶紧把人扔到半山的破院交差。
“刺啦——”
金属刮过硬石的刺耳声突兀地从枯草丛中传来,听得人牙酸。轿夫惊呼一声,吓得猛停脚步。
路中间横着个矮胖男人,穿着沾满油腻的短打,手里倒提一根生锈铁尺。铁尺边缘带着暗红色的污迹。
赖三九。镇上长乐坊的底层打手,平日专替放印子钱的东家敲断泥腿子的骨头。
“停轿。”赖三九拿铁尺敲着歪脖子树,叼着枯草,“柳德旺透了风,说有三十两现银的胖丫头打这儿过。爷最近手头紧,借点花花。”
他眯着眼,视线黏腻地扫过花轿。三十两,够他舒坦半个月。至于旁边那个残废老兵,连个囫囵脸都没长齐,顶什么用。
霍铁锋没出声。
他跨前一步,高大厚实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石墙,死死挡在轿门前。
右手拇指顶上护手。
“咔。”
柴刀滑出半寸。一股在死人堆里滚过的阴寒杀气,瞬间锁死赖三九。赖三九浑身一僵,汗毛直立,像被饿狼咬住了喉管。山风吹过,他竟觉得背心冒出一层冷汗。
霍铁锋右脸的刀疤微微扭曲。他不仅要拔刀,他脑子里已规划好怎么劈开这肥猪的颈动脉。
就在长刀将出鞘的瞬间。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从他身侧探出,一把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出奇地稳。
霍铁锋杀气一滞,偏过头。
柳半夏已掀帘站在他身侧。怀里那脏兮兮的小兽“阿念”探出脑袋,紧紧贴着她冰凉的衣料,冲赖三九发出警告的低吼。柳半夏的后背挺得笔直,指甲早已死死掐进掌心,表面镇定,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她太清楚长乐坊这帮人的手段,稍露怯意就是死局。
“你那点病猫身子,少往前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扔下一句。
随后,她推开霍铁锋,径直走向赖三九,停在五步外。
赖三九见这小娘们不躲反迎,握紧铁尺强撑凶相:“怎么,小娘们挺懂事……”
“大周律例第五卷第三条,聚众持械拦路抢劫者,不分首从,一律秋后问斩。”
柳半夏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盖着官印的硬纸,慢条斯理地抖开。
“过所文牒。上个月我去办红契时顺手开的。”她盯着赖三九闪烁不定的眼睛,语气比山风还冷,“你是长乐坊的人。若今日在此劫掠良民,我明日便去县衙击鼓。知县大人的板子,可分不清谁是地头蛇。”
赖三九喉结剧烈滚动。
他只是底层跑腿,哪见过动辄搬出律例的村姑?还精准报出长乐坊名号。若牵连坊里灰产,上面当家的能扒了他的皮。
手指骨节泛白,他色厉内荏地骂道:“少吓唬老子!荒山野岭,你死了我看谁去报官!”
“官差来了!巡山营来了!”
路边枯草丛后突传一声破音大喊。“哐当”一声巨响,一辆独轮推车被重重推翻,破铁锅碎瓷碗砸在石头上,动静大得惊人。
躲在暗处的杂货铺掌柜佟秋雁,死死攥着扁担制造出兵荒马乱。她本是送货路过,见那单薄丫头死护家当的模样,被生活压抑的市井血性猛地窜了上来。她一边砸锅,一边用脚猛踹路边的碎石,硬生生造出七八个人巡山的动静。
赖三九本就心虚,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
他看了看冷静如石雕的柳半夏,又瞥了一眼那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残废老兵,咬碎了满口黄牙。
“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他啐了口浑浊唾沫,倒拖铁尺钻进密集的枯林。临走时回头那阴狠的眼神,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死死咬住了这顶花轿。
枯枝断裂声渐远。柳半夏收起文牒,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长乐坊这群赌徒绝不会因几句律法彻底罢休,这隐患算是埋下了。半山破院连个院墙都没有,这三十两必须尽快换成农具和防御的铁蒺藜。
她转身钻回花轿。
霍铁锋默默松开刀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他视线越过花轿扫过枯林,眼底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