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照片 ...
-
季言拿起手机,右上角方框里出现一张镜头畸变也盖不住英俊的脸。
高挺翘立的鼻梁上,一缕杂乱的卷毛盖住眼睛,黑眸中郁结的乌云阴雨绵绵。
他没有说话,他心情很差。
“怎么了?”沈涸笑着看他。
沈涸是个很温暖,有生机的人。像太阳,像圆月,明亮亮地照心堂。因为遇见沈涸,他才能从父母离世后黑洞般的岁月脱离。
但也是因为他们家,他的父母……
季言眉毛打了个死结,他盯着手机屏幕,但又无话可说。
“不知道。”季言道。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见他。他想质问沈涸:我知道你的秘密了,你还爱我吗?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但他没有立场,他只是沈涸的情人而已。连他自己也在欺骗对方,他干的事同样大逆不道。
嫉妒,嫉妒疯了。
嫉妒是夏天的一把火,烧着野草烧着树,在季言心里烧起一片天。
到底是什么样的Omega,让沈涸破例给了孩子?在沈涸心中比他还重要?
“我在工作。”沈涸镜头一转,露出杂乱的桌面。“哼,早知道我就避谶了。你天天这么闲,倒是我还要赶稿子。”
桌面上是钢笔画的手稿,有些用水彩上色,有些被抛弃在一旁。沈涸身后的墙上,摆满了初定的手稿,布料样布和色卡。
“辛苦了。”
“心情不好啊?”钢笔在沈涸虎口转了一圈,‘哒’得掉在桌面。沈涸笑意欲烈:“知道找我了?”
“我以为你在陪别人。”
薄荷蓝色的头发用发夹盘起,露出白皙的后颈。沈涸眉毛微挑,抬手将手机的摄像头拿高。
季言才得以一揽工作室全景。
更远处是写堆放在一块的水彩颜料盘,摆满衣服的衣架,人台。角落里养了一束铃兰和白玫瑰。工作室的基调是原木,带着绿意的自然主义风
“我好像对你的好…上瘾。”季言轻声道。“小涸,我有点贪心了。怎么办啊?”
“你要不要来探班?”沈涸转过头,露出发红的耳垂,“你的那件衣服,我这还有原版样衣,你不好奇吗?”
季言反问:“你会希望我去吗?”
“爱来不来,你不来我找别人了。”沈涸唇颊气鼓鼓地详装生气。
“你希望我把你推开吗?”季言垂下眼,语气哀怨 ,“反正我在你心里,也不是第一位吧?”
“想要改变,得自己争取。哥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沈涸躺在赫曼米勒椅子上,转了个圈。
“属于我的不会走,不属于我的难强求。”季言望着屏幕里沈涸的眼睛:“小涸,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你给我机会,我就到你身边。哪天你厌弃我了,不用你讲,我自己会走。”
“我不准你再走!”沈涸猛地起身,笑意敛去,眼中戾气翻涌。“哥哥,你答应我的。你说你会爱我的。你不可以反悔!”
季言心中高悬的一口气才放下心。他们这种人谈爱是不容易的。利益太多、面具太多、虚情假意太多。
逢场作戏久了,人就迷失真情的含义。只能在恨和痛苦中确认彼此在对方心中有一席之地。
又在反复试探中迟迟不敢许下亘古不变的誓言。
“你可以来接我吗?”季言垂下眼,眼神中满是眷恋。
“想见你。非常想。”他装模作样地抚摸起眉心,语气夸张说:“你的情人太多,我怕去了,结果没人认识我是第几号角色。”
“要是到了结果连门都进不去,我会很伤心的。”
“哥哥!”沈涸猛的将笔拍在桌上,而后又眉毛微挑说:“哥哥求我啊?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这工作室多是Omega和beta的,你来确实不合适。”
“小涸,地址。”季言呼吸变沉,嗓音也带着哑意,明显先着急了。
沈涸慢悠悠起身,然后传来抽屉的抽拉声与钥匙扣‘叮铃哐啷’声。
“不用哦,哥哥还是先想想穿什么衣服出门吧。”
滴——
视频通话随即关闭。
季言无奈地失笑,刚还是阴霾的心情转而天晴。他去衣帽间,拿起Brunello cucineli的亚麻衬衫和白色西装裤。
左手腕上带了一条金色手链,右手则带了一条百达翡丽3940。
他在镜子面前反复整理衣袖,嘴角上扬的弧度反复调整,具体落实到每一块肌肉。
苹果肌、口轮匝肌、还是唇降肌?
镜子里季言笑得生硬,他还是不能勉强。唇部重新回到一条冷淡疏离的直线,但唇角上扬两个点。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手机在沙发上响起。
季言点开屏幕,发现是置顶打来的视频电话。他点击接听,下一秒沈涸清润的声音传来:
“喂喂喂?你赶紧下来,我在车库等你。”
季言轻笑一声:“遵命。”
奔跑时扬起的风吹起季言的刘海,他胡乱抹上发胶出门。
电梯门在地下室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沈涸薄荷蓝色的长发,对方靠在汽车门框上似有所感地抬起眼眸。
他呼吸停滞一拍。
“累了吗?”季言心跳加快。
“哎,有人求我我只好勉为其难回来喽。”沈涸抛出手中的车钥匙。
季言在空中接过,自觉地打开驾驶位的车门。“你给我带路?”
沈涸坐在副驾驶,伸手抽走季言的手机,点开导航搜索一个地址,然后记上安全带闭目养神。
“你认路,下次接我上下班。”
“好。”
涸澈的服装设计工坊并不在繁华的CBD,反而实在中央公园附近。离他们的家有些距离。
别墅外围是砖块和木头建构的,两侧有巨大的落地窗。季言把车停在别墅里的停车位,依稀可见后花园里还养了金鱼。
车熄火后,季言抚摸上沈涸的脸颊。
“醒醒,到地方了。”
“嗯。”沈涸修长的眼睫毛微微扇动,露出浅淡的眼眸。“我带你逛逛吧。”
沈涸主动牵起他的手,边走边介绍:
“这座建筑是后来造的。你出国之后……我和父亲吵了一架。”
“我不想再按照他给我规定的路线学商科,他关了我一个月禁闭。最后拗不过我,和我签订了对赌协议。”
“他允许我Gap一年,如果我能靠自己申请上第一梯队的艺术学院,他就放任我自己发展,支持我的爱好。”
沈涸抬起头,眼眸里全是得意的狡黠。他张开双臂转了个圈,神色高傲又野心勃勃。
“他输了。所以他花重金请了闭关的弗兰克先生,有了这座森林旁的别墅。”
“苦楝树。这个季节刚好开花。”
季言被沈涸牵着手,推开木门进屋内。
屋内空调开的很足,倒显得季言穿太少。他瑟缩得抖了一下,很快被对方察觉。
沈涸随手拿了件衣架上的成衣,递给他。
空间按照功能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刚进门的衣架按照年份摆放成衣,往里走是熨烫区、面料区、缝纫区、打版区。
二楼是沈涸的设计区,有他的专属工作台。
季言左顾右探,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但从工位设计来讲,这肯定曾有不少人活动在这片空间。
“人呢?”
“当然是我放假了。带薪休假,他们乐得自在。”
季言嘴唇微动:“你说你很多Omega一起工作。”
“哥哥想见他们?”沈涸转过身,握住季言带着戒指的手,眼神中满是阴郁,“想见也没用,我是不会让哥哥接触其他Omega的。”
“还有Beta、Alpha。哥哥只允许喜欢我一个人。你属于我,别人抢不走。”
沈涸不安地挤进季言怀里,闻着熟悉的海盐味,季言在沈涸头顶落下一个吻。
“好。”
沈涸才满意的松开手,回到最开始的座位上。
“哥哥陪我工作吧。要是无聊可以看电视,二楼客厅还有零食。”
季言点头。他显示望着沈涸工作,全神贯注的小涸神情严肃,一改往日玩闹模样。
对待作品认真、严苛。一件作品要在灵感与稿子中反复琢磨,遇到难点时沈涸还会沉思良久。
这不是一个适合打扰的状态。
季言踮着脚出门,先是来到客厅。落地窗外是别墅后院,可以看见苦楝树开满一簇簇淡紫色小花。
今年花开的晚,天又热得早。花将谢未谢,迎面撞上纷纷细雨,雨打落的花瓣掉在地上,与远处公园的绿意对比,可以成为一番美景
他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继续逛。
在会客厅后面的角落,有一条极窄的楼梯通往三楼。
三楼是图书馆兼静室冥想室。玻璃窗外是绿色树林,还放着蒲团和书。
季言停下脚步。
他轻轻推书架,书架便往后打开,露出背后隐藏的安全屋空间。
季言估计只有五平方米左右大小,除了储物还有简单的安保功能。
门口有一把座椅,季言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正想感叹是什么品牌特别舒适,他自然抬起头,然后愕然愣在原地。
他呆呆地张开嘴,迷茫的望着眼前的墙壁,像个石膏雕塑从头顶到脚尖都是麻木。
他呼吸停滞,身体微微颤抖。扶着墙面踉跄起身。他拿起墙上的相知,送到眼前仔细辨认。
巴校校服,上面还有他们学校吉祥物的冠蓝鸟。画面中间,是大一的他和同学勾肩搭背,手里拎着大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物资。
而在季言面前,一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他的照片。
一眼望去,他在教室、食堂、超市、花园……从大一到硕士毕业,按照时间顺序排序。和他走进的Omega,表白过的人单独列一个区域。
xxx,普通家世,威胁程度为零。
……
霍矜,威胁程度极高,需要立刻干预。
照片的最后时间线,是他回国的前一天。相纸下写着:5月20日,他坐上回国的飞机。
沈涸什么都知道。
季言后颈发寒,全身起鸡皮疙瘩。
甚至每一场相遇,都可能是沈涸排练好的。从俱乐部开始,从来没有偶然的重逢。
俱乐部、第二天早上找上门、戒指、约会……
其中又有几分戏弄,几分真情呢?
甚至到他发现这间屋子,也有可能在沈涸算计之中。
季言扶着墙,心底像个戳破的气球漏气。他在恐惧,他怕沈涸又说:这一切不过是个谎言、是个赌约。是多年后的试探。
沈涸会说什么?例如:“季言,没想到六年后的你还是这么好骗。我玩腻了,你可以走了。”
人的底气来源于偏爱。而季言一无所有。就像沙砾从指缝流过,溪水从脚踝流过,时间从发丝流过。
他的前半生一直在失去。
季言站在深渊悬崖上,他凝视着脚下的黑暗,任由无垠的虚无将他吞没。
就像雨燕的归宿,
他在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