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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们埋在一起 枝叶交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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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许远在镇上的卫生所里坐了一上午,终于等到自己的号。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用听诊器在他胸前背后听了一会儿,又让他张开嘴看喉咙。
“咳多久了?”
“快一个月。”
“去县医院拍个片子。”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我这里查不了。”
“什么片子?”
“胸片,最好是CT。”
许远没有去县里,路过杂货铺,买了满满一大包糖。
回到山里,已经是傍晚。
远远的,窗里的油灯亮着。
许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春生正坐在桌边,缝着许远的衣服。
春生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头发从脸侧滑开。
“回来了,买了什么?”
许远将大包的糖拿了出来:“糖。”
看见糖,春生停下手里的针线。
“买这么多糖做什么?”
“还你。”
“还过了。”
“再还一次。”
“我明天去县里,买点东西。”
“嗯。”
“可能要在那边住一晚。”
“嗯,我等你回来。”
说完,春生缝下最后一针,低头将线头咬断,而后把衣服抖开,递给许远。
“补好了,穿上试试。”
许远接过衣服,手臂伸进袖子里。
合身,看不出什么修补的痕迹。
“还有,以后,不要说‘还’。”春生突然开口。
许远不解:“什么?”
“糖,不要说还。”春生抬手,将散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浅褐色的眼睛,烫得惊人:“给了就是给了。”
“好。”许远勾起嘴角。
那天夜里,他又咳了,捂着嘴闷咳,摊开手掌,又是一片锈色。
第二天,许远没有去县里。
他跟自己说,再多留几天,几天就好。
十
几天变成了一个多月。
咳嗽时好时坏,于是,许是学会跟自己的身体讨价还价。
今天不咳血,便多劈几根柴,明天咳得厉害,就借口腿疼在屋里歇着。
春生大抵的察觉出了一些,什么也没说,一碗又一碗的雪梨汤却没断过。
许远很想跟他说那句话,那句话从那个萤火虫的晚上,就在他胸口堵着,堵了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的话——春生,我不死了。
但,许远不敢说,他不知道,以自己现在身体的状况,能撑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三年?五年?
他想和春生活成山里的那两棵老树,枝叶交缠,一同枯死。
十一
冬月十二,山里下了第一场雪。
早上起来推开门,整个世界都白了。
许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然后进屋去穿外套。
“我要去镇上。”他说。
春生:“可是下雪了。”
“雪停了路更不好走。”
春生沉默了片刻:“那……早点回来。”
许远走进雪里。
积雪没过脚踝,路看不清,许远凭着记忆走,他走得很慢。
他对春生说了谎。
他不是去镇上,他是去县里,去拍那个医生说过的CT,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走到镇上已过了中午,许远在路边等去县城的班车,两个小时后,车终于进站。
车窗外,雪覆着山,白,很白,白得晃眼。
十二
县医院比许远想象的大,他挂了号,医生让他去拍CT,等了很久才拿到片子。
他把片子交给医生。
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你的家属来了吗?”
“没有家属。”许远摇头。
医生看了他一眼,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装进纸袋里递给他。
“建议你尽快去市里复查,肺部有占位性病变,具体的需要做病理才能确诊,但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
许远接过纸袋,道了声谢。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
许远走到垃圾桶旁,把那些纸对折,再对折,用力塞进去。
回去的路变得很长,没有班车,他走了四个多小时。
有时咳得厉害,他便扶着一棵树站一会儿,等咳过去了再继续走。
入了山,远远看着还为他亮着的灯火,他停下来,站了很久。
以后不能给春生劈柴了,上次补过的口缸,还能撑多久呢,明年开春地要翻,后山的板栗该嫁接了吧,嫁接之后三年才挂果,他吃不到了。
脸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许远擦了一把脸,回家。
屋门推开,油灯还亮着,堂屋里没有人。
许远四处寻找。
后院的雪地上,他发现一行脚印。
许远顺着脚印走过去。
视线里,春生站在雪地上,仰着头。
雪落在他身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扎头发,也没有编辫子,就那么散着,像一尊雪人。
“怎么不进去?”许远问。
春生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春生走过来,停在许远面前,抬起手,把手放在他胸口。
烫。
“我以为你走了。”春生的语气竟有些委屈。
许远笑:“好了,我不走了,也不死了,我想活着。”
春生看着许远,他要把许远的话钉进骨头里。
“我不死了。”许远重复。
春生把头抵在许远的胸口,肩膀开始发抖。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一层又一层,把他们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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