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红伞菇

31、把幸福里留在这里 江杉定下的

　　江杉定下的七点，是她计算过的时间，连晚高峰的堵车都算在其中。
　　奈何咨询中心的众人说她明日要搬办公室，所以临了在工区给她办了个简易的欢送会。
　　江杉一边接受众人的祝福，一边心里记挂着幸福里的约定，显得心不在焉，还被史远一众老部下笑她身在曹营心在汉。

　　果不其然，六点五十的时候，她还堵在高架桥上。
　　新换的电子门锁提示她家门口有生人靠近，是梁寅。
　　她赶紧打电话过去。
　　“我，我堵在路上了。”

　　他正俯身靠近电子锁眼，右手拎着的蛋糕样式的盒子也在监控里显露出来，“没事。你能回来就行。”
　　“好。要不”
　　“我能进去吗？”他说，“邻居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审视我好几遍了。”
　　江杉前脚同意，还没来得及说电子锁的密码，手机又来了通知，门被打开了。他说：“对了，你的密码应该都没变，还是那一套吧。”
　　生日年月的组合。
　　梁寅猜对了。

　　她足足迟到了二十分钟，一路小跑进出电梯，站在门口调匀呼吸才解锁推门而入。
　　幸福里的气氛从未如此古怪过，她这个原住民显得像是入室抢劫的小偷，心惊胆战。

　　江杉的目光先被餐桌上的蛋糕吸引过去，梁寅适时开口说：“不是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所以买个蛋糕庆祝一下。”
　　俗世里的万家灯火又一次在幸福里亮起来，江杉的眼角有些湿润，顺着他的话说：“我没提前订餐厅，你想吃什么？”
　　梁寅误解她的意思，耸肩遗憾地说：“我已经很多年不下厨了，手生做不了饭。”
　　“当然，新加坡有食阁，是不用做饭。”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脱下外套，一直站在玄关口和他说话。

　　梁寅起身往储物柜中去，边走边说：“先吃点蛋糕吧，其他的，等我们的话说完，再吃不迟。”
　　江杉看着他拆开包装，插上蜡烛，再用不费吹灰之力在家中固定收纳小物件的抽屉里找到的打火机点燃，轻轻把蛋糕推至她的眼前，呆住了。
　　如此熟稔自然，好像从没离开过，好像幸福里一直是他的家。

　　他柔声道：“许个愿吧。”
　　江杉没有看向跃动的烛火，而是看着其后的那个人，他的眸子里也有跃动，这已经是她梦想成真的时刻了。
　　“爱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辛苦？”
　　她这样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人，爱上这样的人的确会很辛苦。因为他们只能接受，不能反驳。
　　“在毕业的暑假之前，我认为我很幸福。”自从江阔死之后，哪怕江杉并没有说得十分明确，梁寅都能从空气里读出不对劲。当她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再回过头来看梁寅，就不那么够格和她站在一起了。
　　失去一方亲人的庇护，幸福里之前如桃花源一般无须金钱压力吃喝不愁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家的稳定更需要两个人的努力。
　　“一个男人，给不了稳定的生活，也给不了值得期许的未来，被分手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他看向江杉，把话说的如此透彻。
　　透彻地，一如当年他理解这段分手。
　　江杉的事业稳定且蒸蒸日上，只待毕业证到手走个流程就会成为银行里的潜力新星，他却跟着蔡思延做些小本生意，赚的没她多，也没什么前景。对比同学校毕业出来的，那些西装革履的光鲜人士或者闷在小隔间里的创业党，他显得那么安于现状一事无成。
　　他自恃于可以把江杉照顾得很好，但越走向社会，越是对外社交，就越能感受到同辈的压力，和无意识攀比之下的自卑。
　　他认为江杉值得最好的，可他不是最好的。

　　“我已经在改变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或者哪怕和现在一样愿意和我聊一聊。偏要，武断地终结我们的关系呢？”
　　他问出口十几年来要问的问题，从重逢以来一直盘桓在心口，真正要追问的这个问题。不是道歉，不是让她后悔，而是一个理由，或者叫借口。
　　因为她无论说什么都是借口而已，对梁寅来说，一个可以重新开始让他说服自己的借口而已。

　　司马珍飞云南后，江杉去派出所见过蔡思延。
　　所以她现在能听得懂梁寅这句话的意思。蔡思延恨的也是这一点。
　　当年，只差一步，能搭着梁寅的创业构想起飞的明明是他蔡思延才对，只因为他们的分手，梁寅远走新加坡，最终落在新加坡创业，辗转去美国发展。
　　而他，沦为众人矣。某种程度上，说江杉改变他的人生也不为过。

　　“你说的没错，爱上你这样的人的确很辛苦。在我以为我很了解你的时候，你又能突然松开我的手，把我推开。而我也知道，只要是你决定的，我没有商讨的余地。”他的声音低下去，无所不言，成年人的体面抛诸脑后，“所以我年前不愿意见你，因为我怕你又重来一次。我宁愿不清不楚，也不要你一个人的决断。”

　　他如此坦诚，以至于江杉根本不用准备不用思考自己要说什么，同样的坦诚冲刷心底那些沉疴，让她里层的真实流淌出来。“因为我很害怕。江阔是出轨惯犯，根本不爱我妈，却能让她数十年如一日地操劳持家，对此视而不见在外追求所谓的他真正喜欢的人。我害怕我也是这样的人，我害怕是因为我的利用才让你困在和我妈一样的局里，我害怕我们之间有一天会被类似的东西消磨殆尽。我害怕我掌控你，我也害怕有一天我掌控不了你。所以与其等那一天，不如在最开始，我先提分手，放你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你能成为的人，给我们彼此还落一个好结局。甚至在年前，我都还在犹豫。可是我见到了蔡师兄，我明白当年不是只有我那一种解法。”
　　她能对郑宜劝出口的话，全是源自她自身的感情经历。
　　梁寅怔怔地看着她，从没想过这里面竟然是因为父母辈的事实在影响着她。她不仅不相信梁寅，同样也不相信自己。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江杉也没有独善其身，也不是和他一样掉到泥潭里挣扎嘛。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结合都是因为爱，也不是所有的分开都是因为不爱。”司马珍和江阔是，笛飞扬和赖律师是，郑宜和楼方圆是，他们也是。
　　“梁寅，我全都说了。”她视之为家耻不肯对人言的部分也说了。不是投降，而是把一切都交到梁寅的手上。
　　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累了，也反省了。
　　“这次的选择权在你手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不反驳。你就算今天和我复合，明日报复甩掉我，我也不会埋怨你分毫，只当是一报还一报。”
　　内疚也好，不忍心也好，回报也好，愿意重新给彼此一个机会也好。
　　什么样的理由她江杉都不去想了，因为这些的导向都是同一个，她只要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就行。

　　梁寅的回答让人猝不及防。“那我们结婚吧。”
　　“啊？”她短促的疑问一句，立刻被梁寅抓住把柄，“你刚刚还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就要反悔？”
　　“我。”江杉百口莫辩，“谁都能听出来我说的是恋爱阶段的事情吧。”
　　“你怕这么多，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你也知道我们早在十二年前就聊过结婚的事情，并不难。你害怕我们成为怨侣，害怕我们家庭分工不均导致失衡，害怕我们不是彼此那个对的人，何必从情侣开始尝试，一步到位，就拿婚姻作实验。”
　　他的话一波一波脉冲式扩散到江杉的四肢，使她浑身僵硬，只不住地摇摇头表达自己的态度。

　　“你出尔反尔，你又犹豫了。”他说，甚至不嫌更疯狂，从桌上拿起她的手机交到她的手上，“联系那个女律师，明天和我的律师谈婚前协议。和我结婚，你不会吃亏。”
　　“你清醒一点！”江杉反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晃一晃。
　　普通人的婚姻都是大事，何况现在身份特殊的他。一段婚姻甚至会影响到他的全副身家和心血。
　　“我就是够清醒，才不想浪费时间去尝试，而是一步到位。是你，你又在反驳我。你今天根本就不是诚心的。”他格外认真地说，从脸上看不出一丝开玩笑的表情。
　　他一再拿话激江杉，电光火石间，她福至心灵单手束起两侧的散发，火速吹灭那根蛋糕上的蜡烛，真切许愿道：“慢慢来。”
　　不就是耍无赖，谁还不会了。她说：“你买的蛋糕，你必须实现我的愿望。”

　　他坐下来，手搭在椅背上，一脸严肃地说：“我今年已经三十三岁，男性的精子质量会随着年龄而下降，三十岁和四十岁都是一个大门槛。你已经”
　　“停！”江杉涨得满面通红，双手高举大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她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到最后会是这么个谈话走向。
　　梁寅大获全胜，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等她的回应。
　　好半响，她平复好心情，“在你三十九岁之前，我们之间一定会有个确定的结论，好吗？”
　　他眉毛朝上顶，轻慢地摇摇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离四十岁只差一年，万一你把我踢开，我怎么在一年内完成移情别恋这样你我十二年都没完成的壮举。”
　　江杉无可奈何，给他承诺，“我说过了，这次的决定权在你手上。要不要分手是你提，所以...”余下的话不必再说。

　　梁寅终于笑了，潇洒地起身，“走吧，我订了江景餐厅的位置，请我女朋友吃饭。”
　　虽然把事情说开，但江杉总是心里不快，像是被戏耍一样。
　　她随手从门口的衣柜里拿出的衣服是件多扣的黑色阔摆大衣，故而梁寅随手一套就穿戴整齐站在她眼前的时候，她还在扣扣子。
　　她正垂着眼睛面色不佳地盯着扣洞和扣子，梁寅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在她身前蹲下，从下往上，帮她一颗一颗扣起大衣。
　　他的手还是那么漂亮，骨节分明，修长白皙，还是那年金工实习的时候江杉舍不得生茧的那双手。
　　梁寅不那么步步紧逼，愿意在她面前低头，心里那一点憋闷瞬间烟消云散。

　　两双手在半空中相遇，梁寅率先帮她系好最后一颗，而后握住她的右手，把人往屋外带。
　　“走吧。”他的语调也一样轻松愉快起来。
　　关灯关门，把幸福里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