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红伞菇

29、赌一把 临近春节，

　　临近春节，谢阿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就定在大年二十七。
　　年后司马珍要去云南康养两个月，家中只剩下江杉一个人，谢阿姨的日常工作简化成两间平层的清洁。江杉索性给她放个长长的年假，只要求每周上门两次清洁即可。
　　谢阿姨在家里做了好几年，舍不得司马珍，提前和江杉报备，要去那个非常昂贵的超市给司马珍买补品带到云南去。
　　司马珍百般拒绝，说自己也不会烧到地方也没有器皿炉灶的空间，但被江杉给劝服了。
　　母女俩商量好，江阿姨买的补品，到时候直接作为年礼送给谢阿姨带回家。

　　谢阿姨去一趟超市，到家的时候满脸都是兴奋，一件一件从环保购物袋里掏出什么花胶之流的东西给司马珍展示，江杉站在一边微微笑。
　　然而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她说：“我在超市还碰见那个小梁，梁总的喔。我看他买不少鱼啊肉的...”
　　谢阿姨并不认识梁寅，对他的认知更多是来源于司马珍的口中，于是下意识地跟着司马珍叫他小梁。但在病房里也旁观过不少来往的西装革履的人对他毕恭毕敬，叫他梁总。
　　她不奇怪在那里看见梁寅，反而当作一种谈资美滋滋地和母女俩说。

　　她不知道的是，司马珍想着她生病期间梁寅帮过忙，又是没有家的可怜人，半是强迫地让江杉对他提出过邀约，来幸福里吃年夜饭。
　　消息发过去，没有得到来自本人的回信。曹望秋告诉江杉，春节前后梁寅在美国出差，并不在国内。
　　这和谢阿姨的说法完全不同。
　　谢阿姨自然是没有理由骗她，编造一个谎言的，那人却有。
　　明明闲适到可以去逛超市给自己采买年夜饭的食材，还让曹望秋转达拒绝她。

　　听到谢阿姨兴致勃勃的转述的当下，江杉仅仅是收敛笑意而已。

　　在压缩三日完成的拜年节礼等日程后，司马珍也飞走了，江杉一个人在十二楼的幸福里找东西带回九楼充饥。突如其来的孤独，和电器的小声呜咽，让她又想起年前这件事。
　　手还在伸在冰箱里，甚至还搭在保鲜盒上，她突然对着满冰箱的菜说了句，“为什么呢？”
　　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反应过来自己是陷入年前的拒绝之中。
　　原来她一直耿耿于怀这看起来十分合理的拒绝。
　　她既不能理解梁寅的谎言和掩饰，也不能理解自己的记挂。

　　三分钟后，她带着四天的口粮回到九楼的小窝里。其实还没到饭点，才刚刚十点半，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加热午饭，筷子搭在雪平锅的边缘，蓝色的火焰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江杉又对着纯白的台面问：“为什么呢？”
　　七手八脚地煮好馄饨，端好放在餐桌前，她捞起一个就往嘴里放，上嘴唇被高温刺到，她终于不再问为什么，而是非常雄浑地在空荡荡的客餐厅里喊出一句“靠”。

　　她不允许自己用太多的时间陷入这种没有反馈的思考里，掏出工作用的电脑给节后的返工做准备。
　　一个有点危险的念头逐渐形成。

　　和这间办公室分别也接近两个月，眼下当时被风控打包封存的私人物品都原封不动地摆在眼前，当然，是以箱子的形式。
　　江杉不让他们拆开，因为早晚还要搬的，这几天摆出来实在是浪费人力。因而，只取了些必备的物品和要带回家的私人物品出来。
　　高川已经被陈章踢出局，公司上下一片哗然。紧接着年后的第二则新闻就是江杉结束休假无事发生正常返工。

　　咨询中心的人轮番进来同她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柔嘉是最后一个。
　　她坐在江杉的对面，手里抱着一份联系文档，边递给江杉边说：“江总，这是我整理的大客户名单，您看有没有需要约见面的？”
　　作为江杉的秘书，她很清楚自己的老板这时候面临着什么。不升就是退。
　　眼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所以她用一种最常见的也最有效的办法，升职挽留的话不能自己说出口，得借由别人的口来说，比如客户。
　　这个办法没有问题，但江杉却是看都没看那份名单，“不联系。”
　　“不联系？”难道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是她从今早上班到现在，连办公室门都没出过，她就这么有把握？
　　没有信息传递出去，客户都未必知道她此时此刻需要撑腰，需要筹码。大部分客户都以为高川的出局已经是她大获全胜的终章注脚，谁知道现在陈章还在给她使绊子。
　　有一个人知道。

　　柔嘉提醒她：“江总，YL的梁总还在美国出差呢。”这是年前联系时他助理说的，这时候要人家来帮忙能不能来都成问题。国内的信息尚未传达出去，国外的就更难知道了。“需不需要我联系他的助理？”
　　江杉摇摇头，轻声说：“你出去吧。不用担心我这里，我不会让你失业的。”
　　作为江杉的助理，人人都知道她是心腹。如果江杉被斗走了，她不会像资产一样被其他管理层继承，而是从自觉退场和被逼退场之间选择一个体面的方式离开。
　　“好，那我先出去。有事您找我。”

　　柔嘉坐回办公室外的桌前不消两三分钟，就眼睁睁看着梁寅带着程润步履不停地朝江杉办公室走来。
　　她立刻起身，“梁总。”
　　梁寅没让她帮忙传达，连眼神接触都没有，自顾自走向前去，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她和程润对了下目光 ，那人对她笑一笑。桌面的手机正巧嗡嗡作响，柔嘉打开一看，是顶楼的秘书给她私发的信息。
　　「小柔嘉，你们江总和YL的梁总是什么关系啊？」
　　「合作关系呀，你知道的。陈总不还让你约过饭局。」
　　「少来这套。梁总刚刚可是当着大老板和董事会代表的面给公司施压，用YL的长期合约换你们江总的升职无忧。这么大的瓜我都告诉你了，你也和我说点内幕。」
　　柔嘉彻底放心，面上浮出一丝笑容，不紧不慢地打字。
　　「内幕正在发生，梁总在江总的办公室里。也就是，我现在也还不知道。」

　　办公室内的气氛不如场外那么轻松。
　　梁寅站在办公桌外侧，威压气场遍布周身。
　　江杉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待公司邮箱界面的新邮件提醒。
　　小红点一映入眼帘，她即刻起身走到梁寅的面前，两只手彼此束缚着，语调轻快，“梁总还是笑一笑吧，毕竟今天是我的好日子。”

　　梁寅定定地看着她，眼神算不上愉快，带着点怒气，饶是等到她先开口再说话，“你就这么不当一回事？”
　　如果他没有收到这则消息，如果他不愿意来因弗帮这个忙，如果他没能说服得了因弗的人，她就要允许陈章巧言令色一家独大把她挤出因弗吗？
　　这其中任何一环没接上，她今天哪里还会是好日子？

　　“我就是赌一把，怎么了？”
　　她只把这件事告知曹望秋，连曹望秋会不会告诉梁寅都在赌。事实证明，她赌赢了。
　　梁寅被她算个透，恼羞成怒，“耍我有意思吗？”
　　“没意思。”江杉少见地坦诚，“可总比你听也不听避开我有意思。为什么骗我你在美国出差？”
　　“你年前就知道，不也没有拆穿我？”他们早就过了必须要彼此坦诚的阶段。
　　“我是人，人有七情六欲，我被骗我生气有问题？”
　　“你能有脾气，我就不能有？”
　　江杉心底的怒火又一次被点燃，“可以啊。你可以生气你可以走，你今天不来都行。腿长在你身上，我没绑着你。”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无耻了点，移开了目光。

　　梁寅像是幡然醒悟，“是了。江总在业内的口碑是不缺我这样的客户带着合同上门求合作的，是我自己非要”他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原地踩死刹车。“你总是有这么多堂而皇之的借口。”
　　戛然而止的半句话让江杉清明几分，下命令式地说：“总之我们必须要好好谈一谈。”
　　“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他的话铿锵有力。

　　江杉狐疑地抬头看着他。
　　心里在问：“为什么？”
　　梁寅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态度。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该不会是怕了，在逃跑的路上被她抓回来的吧？不是躲避，而是心虚地逃跑。
　　她之前心里做的预设通通倒塌，原先想要的步步紧逼反击回去，原先想要的维持的高姿态，原先想要的一步步来，通通都化作齑粉。这个人是因为看到她的犹豫害怕得不到预期的结果才跑走的。
　　她伤害过这个人，这伤口到如今都没好。所以这样的阴雨天气，让他坐立难安，不肯回望那个雨季。

　　她一心软，手不自觉地松开，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扯着他两边的嘴角抬起，“笑一笑。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才得以升职。确实是我的BIG DAY。今晚七点，幸福里九楼，我等你。”
　　梁寅压上自己全部的自尊也抵不过这一句邀约，说不出口拒绝的话。
　　江杉接着说：“你必须来。”她最擅长给自己编造堂而皇之的借口，如今也送梁寅两个，“第一，关于蔡思延我有话要说；第二，幸福里的房子当年说好分你一部分产权，一直没成行，我们可以就资产问题深入聊一聊。”

　　梁寅听懂了，单手压住她的手腕，隔离开两人的肢体接触。语气还是冷冰冰的，说出口的的话变了味道，“我不一定能按时到。”
　　“我说过我等你，多晚都等。让你助理发信息给我，我让门卫放你的车进来。”
　　“不用。”梁寅淡淡地说：“当年在物业那儿留的业主联系人，你一直没删过我。门口保安看过我的身份证就没再拦过我。”
　　怪不得那时候他能直接打开幸福里的大门，江杉这才彻底明白。

　　两人间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平和之中。
　　梁寅此时也稍微有了些底气，指着桌面上显眼的蓝色珠宝盒，“那个Tiffany谁送的？”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过头去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年前因为掉在地上没来得及带回家，合规来封存她的工作资料才找出来的，笛飞扬送的正品发绳。

　　江杉转身压住自己想飞翘的嘴角，强装镇定地说：“没人送我Tiffany。”她打开首饰盒展示给梁寅看，“有的只是笛飞扬送我的发绳，就随便拿个盒子装起来而已。”
　　他尴尬地点点头。
　　她怕自己忍不住得寸进尺，话不多说赶人走，“你回公司吧，我这里还有的忙。”
　　才刚说点让他身心愉悦的好听话，下一秒就克制不住“利用”他的本性，他深吸一口气。
　　“晚上见。”
　　轻飘飘的三个字再度勾起他的嘴角，这一次无需外力。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多年没哄人，梁寅还是这么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