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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会挟恩求报的傻子 术前的家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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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前的家属谈话,梁寅约莫是从曹望秋那里得来的消息,准时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江杉没有拒绝他的加入。
会议室里,一排坐着主刀医生还有专职翻译的医生,正对面的那一排是他们这两位家属。
十二年前,司马珍替江阔签字,十二年后,她替司马珍签字。
昨日重现。
唯一的区别在于,她比上一次更加在乎那些例外,那些极小可能性,就像是在玩敲冰块的桌面小游戏,随时会输,而且是满盘皆输。
近乎凌虐的一个小时后,江杉在这个冬日,满身是汗。
医生们走出会议室,她还留在那里,右手握拳抵在下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闭上眼睛。
她能感受一道熟悉的目光,一直与她如影随形,也知道那是谁。
几分钟后,她像是上战场一样积蓄豁出去的力量,扶着冰凉的把手站起来,意外地,搭上一只温热的属于梁寅的手背。
手心下的这只手立刻反客为主,掌心相对。这只手托着她,成为她的又一根支柱,让她可以站得高站得直,足以看得到未来。
“一定会成功的。”无比肯定的语气。
她不想说这是一种祝福,更愿意相信这是梁寅给她的承诺。
是谁的承诺不重要,是什么身份什么职业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这是个承诺,给她注入一针强心剂。
但同时,她没意识到,能站在她身边,愿意用这这一种肯定的语气同她说话的人,本身就是被筛选过的人。
她没有回应梁寅的话,用更重的力气回握。像是一种双重肯定。
坐在司马珍的手术室门口仍是如此。
梁寅牵着她的手。
不同的是,她的另一只手,大拇指的指甲深深地嵌进食指的第二节肉里。
左右两边是冰火两重天。
一直注视着手术灯的江杉在灯变暗的一瞬间站起来,而后掐的更狠,握得更紧。几秒钟而已,她都已经眼神失焦。脚步声唤回她。
医生走出来,先什么都没说,而是向等候多时的家属微微一笑,点点头。
一点细枝末节的动作,让江杉突然明白当年的司马珍为什么会晕倒。原来这份幸福变成触手可及的云朵,心里是无从比拟的开阔和舒适,让人好想大梦一场。
她也和十几年前一样,确认信息后第一时间看向梁寅。
他竟然也在流泪。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可以和她近似感同身受,共同经历过的人就是梁寅。
在她愣神的下一秒,一个拥抱如约而至。
梁寅轻轻地在她背上摩挲几回,像是安抚,却让她的眼泪更加汹涌。
原来劫后余生是这样的感受,原来她这次没有做错任何事。
梁寅没作什么指望,也就没想到江杉会环住他的腰身,身体僵住了。伏在他肩头江杉隐隐的啜泣声,让他又醒过来,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笑了。
推出手术室并不是结束,还需要持续观察。
幸运的事,司马珍的恢复非常好,也没有出现什么术后的并发症,在医院躺了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的前一天,郑宜又拖着Kiki和笛飞扬来看望。
江杉也不和她们客气,直接让人在病房承担各种端水小妹的打杂工作。弄得护工阿姨和谢阿姨站在一边,半分插不上手还有些尴尬。
梁寅走进来的时候,屋内七个女人的目光同时射向他,他的胸膛下意识地往后让出点审视的空间。
“阿姨明天出院,我过来看看。”他的话是对着郑宜说的,这里也只需要对郑宜说。
他其实每天都来,在场有四位女士都心知肚明。
郑宜假装没听见,也不揭露猫腻,仍然是浅浅的微笑。
笛飞扬被他忽视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趁着江杉妈妈病愈,也不在乎惹江杉不快,走上前去,“梁总您好,我也是江杉的好朋友,笛飞扬,是名律师。”说话间,她递上自己的名片。
梁寅扫了一眼名片内容,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你好,梁寅。”而后直截了当地说:“可能不会有什么业务接触。”
“未必。”笛飞扬志得意满地笑着,没有一点儿被无情拒绝的灰心。
江杉作为主人家起身招呼他,“坐一会儿吧,喝杯茶。”
他不像正常的访客一样,走到司马珍的床前,而是跟着江杉的脚步,走到茶水桌前,低声问:“这个律师真是你...”
余下的话不言而喻,江杉点点头,“她的业务和我们这些人关系不大,你不需要太”
太什么?
太关注?不对。
太照顾?更不对。
一边的梁寅还在等她的后半句话,江杉还在措辞。
门口却站着两个并不拧巴的人。
闻汀和史远拎着两箱补品和鲜花,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门口。
史远先进门,一水的女性,顿了顿脚步,这时候想起来女士优先,让出半步空间给闻汀。
闻汀笑着进门,一打眼看见梁寅和自家老板站在一起,远超正常社交距离,近乎贴在一起,也顿住脚步。
江杉正愁没有救星呢,也不管茶叶和开水的配比,胡乱给他倒杯茶,“水刚烧开,小心烫。”
说完转身朝着哼哈二将走去。
“谁打听的?”
竟然是闻汀举起手来,“小杉姐,你家里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们说说。”还是用到了商业保险,保险公司那边泄漏的风声,她才从在里头上班的同学口中偶然听到消息。
“公司正在调查,我们还是不要有明面上的联系比较好。”江杉收下礼品,“但还是非常感谢你们来看我妈妈。”
“有没有联系也不影响全公司的人都把我俩看成你的人呀。”史远不在乎地说,他的音量不低,足够吸引梁寅的冷锐目光。
这两个人还是心有余悸,但始终记着八字箴言,堆着笑容回应他的目光。
江杉心里还是格外感动,泄露几句,“是无所谓。我春节后回公司。”
“真的呀?”两个人的眼神顿时亮起来。
她点点头。陈章已经在承受董事会的怒火和部分不满的客户的压力,只需要等他推出一个替罪羊,把这件事关于他的部分了结清楚,江杉就会适时回公司,以一个被迫害者的可怜身份。然后,应得尽得。
如果他不这么做,江杉就把他近十年来和得益的利益输送都曝光出来。早在北京出差的时候,她就已经从秦益嘴里套出话。
只是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可秦益现在已经是光脚的不怕穿鞋,更何况陈章几次三番地坑害他,恨意尤甚。这时候,她不管伸没伸出手,能帮多少,秦益都必须给出远超以往的回报,最适合她的回报。
比如斗垮陈章。
两个人刚从喉咙里积攒气旋,还没发声就被江杉压回去,“是不是来看我妈的,老跟我聊什么。”
也不给反应的时间,扬头对着躺在病床上精神状态格外好的司马珍说:“妈,我两位同事来看你。”
“徒弟。”闻汀笑着眼说。
史远苦笑着只能说:“下属而已,阿姨。”
房间里的人有点儿多得过分了,笛飞扬和郑宜先行离开。
郑宜拍拍她的肩膀,故作忧愁地叹口气。“要是在友谊医院就好了,我还能多看一场戏。”
笛飞扬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闷闷地笑。
江杉把她的手从肩膀上甩出去,一句没回。
来来往往好几波人,梁寅都坚持没走。
偶尔有生意场上认识的,还要和他寒暄一番,顺便论论两人之间的关系。梁寅一概用“旧相识”而论,江杉则是保持沉默。
人来人往尽散去后,梁寅站到她身边,接着问:“我不要对律师太什么?”
“没有什么建议。”她扬起一张素净又略显疲惫的脸。
“因为你的建议要收费?”他笑着说。好久好久,没听到他这种轻松熟稔的语调。
江杉的心里呼啸而过一阵狂风,倒伏的野草尚未恢复挺立的姿态,把她深埋在里面。
她说不出太狠心的话,也不想因此就重蹈覆辙。
唯有沉默。
梁寅的声音像一阵细雨,滴滴答答地在她的耳边奏响,“我忘了,说好在你妈妈康复前不聊我们之间的事来着。”
江杉的眼里也有如丝雨中的江南,氤氲朦胧起来。
她该拿这个连挟恩求报都不愿意做的傻子怎么办才好?
她抬眼看过去,他却转身和司马珍告别。
礼貌疏离,不给她一点纠缠的机会。
司马珍这些天看在眼里,也没什么立场去劝和,只同她说:“趁早有个结果。你们还有多少个十二年够来来回回的搓磨。”
见江杉不回应,接着说:“只要不像我和你爸爸那样,彼此欺骗糊弄就行。旁的...”
“您别说了。”江杉打断她的话,“年后就去云南康养,把自己身体先养好了再说。我的事情不用你担心。”
在司马珍的恢复期间,陈主任东窗事发。原先帮忙介绍友谊医院的朋友一直很内疚,说什么也要弥补,给司马珍定制了在云南的一整个康养疗程,送过去养身体。
她也不需要人陪,也免得再耽误江杉的工作,很快就同意了。
司马珍面色不虞,显然对她这种“上对下”的语气很不喜欢,更深层次的,感受到江杉对于父母辈感情的避如蛇蝎。“是,我是感情里的失败者,没资格教育你。”
江杉此刻心烦意乱,还是耐下心来劝慰,“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问题。不管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都改变不了他会做的事情。所以,不要这样说自己。”
感情里的失败者不是司马珍这样的,是她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