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红伞菇

26、需要依靠 梁寅不是刚

　　梁寅不是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孩子，而是没钱给他做手术，不得已被父母抛弃在医院的孩子。这件事是孤儿院的梁妈妈说的，梁寅也不清楚。
　　他被捡到的时候应该是有名字的，可事实上，他没有名字，是梁妈妈在医院捡到的第三个孩子，所以取名叫梁寅。在梁一，梁双之后，终于没叫梁三。
　　梁妈妈还告诉他，他的命是医院里的好心人共同捐款救下来的。他也不知道。
　　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是住在孤儿院里，因为心脏有病，未来不排除复发的可能性，所以没有人愿意收养一个拖油瓶回家。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和梁妈妈的感情很好，但事实上，他的感激之情多于养育之情。没有亲昵，只有敬重。
　　孤儿院里太多孩子，太多有问题的孩子，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梁妈妈要照顾的孩子太多，梁寅更像是一个已经隐隐安置好的孩子，不需要再多费心。
　　他也很努力，从小一路奖学金傍身，不用花费院里额外的钱，不用梁妈妈费尽心思给他安排未来的出路，托人去学技工手艺。

　　也正是因为他很早就意识到孤儿院不是家，没有产生过多的依赖。所以在初中梁妈妈过世以后，孤儿院没人接手，只有政府部门介入，给未成年的孩子找收养寄养的家庭，把送不出去的孩子纳入福利院里，他主动拒绝了和寄养家庭的会面，成了福利院吸纳的第一个孩子。
　　梁寅没有不适应，而是很快地融入学校。年节辗转于各个老师家里，像是巡回演出的歌手一样，受到空前的欢迎，也绝不是家人的欢迎。
　　他深知，哪里都是落脚而已。

　　回国后，他给相关机构捐了一大笔钱，负责人主动带他到梁妈妈的墓前看望，很是欣慰地告知她，梁寅有出息了，回报社会了。
　　梁寅也逐渐回想起和她共度的一点一滴。
　　当年，梁妈妈总是半是希望半是忧虑地跟他说，身体任何不舒服都要及时跟她说。她真诚地希望梁寅的一切都好是实话，又深度地惧怕他是太懂事而隐瞒。
　　孤儿院里并不宽裕，医生要求的定期回诊无法实现。她只能祈祷。

　　而她的忧虑终于在三十年后成了真，梁寅需要重新换瓣。
　　她所担忧的为金钱困顿的场景并未出现，也是日夜祈祷的功劳。
　　或许也有别人的功劳。

　　梁寅记得，从和江杉恋爱开始，从她知道自己的病开始，他就养成了定期回诊的习惯。
　　说是习惯也不太对，在最开始的几年，都是江杉压着他来医院，大包大揽地为他安排一切。
　　他们来过医院很多次，都不像这一次。

　　梁寅见过太多医院内家属疲惫无光的眼神，再熟悉不过。
　　踏进电梯的第一秒，他就没有任何犹豫地伸手去夺江杉手上捏着的检查单。
　　而他没想到的是，江杉也在同一时刻发动，转向程润，劈开他的大包小包，精准地抢过来他手上拎着装有他全部住院资料的文件袋。
　　她能精准的定位，是因为那种收纳方式是江家常用的是她江杉常用的，用大红色燕尾夹夹住片子塑料袋的顶部，其余的纸质材料都用回形针别住，再贴一张彩色的索引贴注明内容。
　　这是她从前带梁寅复诊时常用的。

　　意识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也被抢了，她转头地看过去。
　　梁寅的一颗心悬在半空中，始终落不下去，他看清了住院单上的名字，“你妈妈生病怎么不和我说？”
　　“你不也是吗？”她回复到，随后低头看一眼手上属于梁寅的单子。她在多年前研究过，所以看得懂一些基础的词汇，知道他来医院是做什么的。“你做了换瓣手术？怎么这么快就能出院？”
　　程润背对着两个人，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吞了吞口水，太紧张了。
　　“科技发达了呗，微创，从住院到出院，只要三天。”梁寅故作轻松地说。

　　正常的一问一答不过一回合，两个人复又陷入不好开口的困境里。
　　电梯里来来往往有许多人进出，梁寅直到她走出电梯才有空开口，“交给我吧，我给阿姨安排。”
　　“不用，我妈的住院手续已经办好了。”
　　“我能给她找最好的医生。”
　　这句话的诱惑力不可谓不大。江杉看着他，面带微笑，“我已经给她找到最好的医生了。”诚然这些年梁寅是人中翘楚，业界新星，她江杉也不差，没混到还需要回头找他的程度。

　　江杉从他手中抽走司马珍的住院单据，反被梁寅拉到一边僻静的走廊上。
　　她不是拧不开，而是眼前的人刚做过手术。
　　程润则是没出电梯，一路向下到地下停车库，把东西都收拾规整。

　　窗外绵绵细雨，偶尔几滴飞溅到走廊上，江杉没有松开手，默不作声和他换了个位置。
　　“说吧。”
　　她平静又体贴，让梁寅心底的希望又燃起几分。“就算...”他不去作不期待的假设了，转而说：“看在阿姨曾经对我那么好的份上，你也可以稍稍让我回报一点。”
　　“我没有骗你。你也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疗团队给我妈妈。真的、真的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她反复强调，甚至没有松口让梁寅去见见她。
　　当年司马珍说过的话江杉还记得，她并不希望两个人再见面。

　　梁寅言辞恳切，并无半分炫耀，“最好的医疗团队在顶楼，是高级VIP。我可以办到。”她却不行。
　　国际部的VIP病房和高级VIP病房，并不是像鸡蛋和燕窝的区别，而是人工和野生人参的区别。
　　后者在市场上并不流通，前者是她能触及的顶端。

　　她的心已经开始松动，梁寅还在源源不断地告诉她，他这三天所获得的，他可以给予司马珍这趟手术的同样的待遇。
　　这件事上，江杉是没有资格拒绝的。“钱我两倍给你。”她不容拒绝。

　　两倍？足够让她这十几年的身家损耗大半。
　　梁寅开口拒绝，“别侮辱我的心意。”
　　“我接受不了这样的心意。”她已经尽量克制自己，可还是情绪波动得厉害。“我无法回报你任何。”
　　“我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这都是他本就该做的。
　　“现在你这么说，以后呢？我会永远欠你，还不如一开始就算的清清楚楚。”这不是一个人情就可以盖过这么简单的事情。光是VIP病房江杉都知道至少要花六位数，高级VIP她都不用动脑子就知道不会是简单的翻倍，也许可以堪比市中心一套老破小的价格。太重的心意。
　　“难道用钱就是算的清楚了？”梁寅问她。
　　江杉一时失言。
　　她不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而是在走廊里看到一个人。
　　一个让她只是看一眼就会心跳加速双目通红的人。

　　梁寅关注到她的不对劲，转头看去。
　　在这家友谊医院，当年事情漩涡里的三个清醒的人终于聚齐。

　　他也老了，身上的白大褂都变旧了。
　　李医生像当年一样，一步一步朝着江杉和梁寅走过来。
　　江杉手扣在窗边，瓷砖和白墙的分界线反复割着她的手心，四根手指在光滑的瓷砖上挣扎。
　　梁寅的右手从下方托着她的手，嵌入她的手心，十指紧扣，把她和自我折磨的锋利隔开。
　　她没有回头，因为知道这是谁。
　　甩开了手。

　　李医生竟然还在走近。
　　“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在他距离江杉三四步之遥的时候，她开口问，眼神从没有一刻离开这个人的脸。即使这张脸她永生永世也不会忘。
　　李医生的目光扫过她手上捏着的住院单据，吞吞吐吐，“你们、你们是来给你妈妈看病的？”
　　“不然呢？还会有谁？”她是因为谁才失去爸爸，在场没有糊涂人。

　　和十几年前一样，这对情侣中还是女生冲锋陷阵男生永远站在她后头。李医生永远也不会忘，他忘不掉他手上走掉的任何一个人。
　　尤其是这一例，明明抢救已经成功，却还是因为偶发的术后情况让所有人痛苦。
　　在他宣布成功的时候，这家的大人是晕倒的那一个，于是他面对两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无措又有可耻的庆幸。
　　因为那场手术，他的晋升比其他人要坎坷得多。但这都比不过人命。
　　什么也比不过人命。
　　现在依旧是如此。
　　“陈主任，陈主任临床很一般。你们换个医生吧。”
　　当年他的事情闹得太大，以至于江杉重新走进友谊医院被相熟的同事看到，还特地帮他打听了一番。听到她妈妈的病找的是陈主任，他纠结再三，还是决定来国际部住院楼里找她。
　　他说得很委婉，好在现在他们已经是了解世界运行规则的大人。

　　江杉没想到这里还能有波折，“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没有什么能直给的证据。李医生只是在这家医院工作多年，对里头的弯弯绕绕很熟悉。
　　“江小姐，我是不会害你的！”

　　他这么说，江杉和梁寅俱是恍若昨日的回声，她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唰得落下。
　　“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我没有道理没有立场再去害你，对不对？我知道你花了很多钱也找了很多人，但是陈主任不行。”
　　“你妈妈的病不能等，如果能等，你大可以动用你的人脉去找找他论文的案例，看看是不是确有其人，是不是真如他所写。”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江杉的眼泪止不住地落。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也就意味着，没有这个人的出现，她就变成世界上头号罪大恶极之人。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梁寅接下，“Joseph医生这段时间在国内，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试试找他，他有对口的国内医院，你们的家底应该承担得起。”
　　他看向江杉，“对不起。”当年重复过千千万万遍，如今再次遇见还是要说这句话。
　　江杉什么也说不出口，连他落拓离去的背影也没有回头。

　　她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滑落。
　　从梁寅的视角来看，眼前的人背对着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心疼得不行，口不择言叫出热恋期常唤的她的小名，“小影。”
　　“别这样叫我！”别提醒她江阔是个品格有差的烂人，别提醒她这个人至少是她的好爸爸，别提醒她这些回忆。
　　梁寅不知道这些，心一寸一寸地发紧。

　　两秒之后，在一个江杉陷入回忆的痛苦闭眼的瞬间，她的背被一颗刚修复过的心脏轻柔地包裹起来。
　　梁寅心想：推开我吧，推开我，我也要再次抱紧你。

　　江杉没有推开他，而是拉着他环绕在自己身前的双手，靠着墙壁缓缓地滑下去。
　　现在，她必须承认，她仍旧需要一个依靠，需要一个名为梁寅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