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红伞菇

25、友谊医院 人的一生是

　　人的一生是一段上山下山的旅程。迈入人生的后半段，逐渐往低海拔处去，往刚出生的水平线去。人们常说老人再长大就会变成孩子就是这个道理。
　　从这个角度来看，司马珍是她自己最喜欢的那种学生，不让老师家长操心的学生。她对新事物接受适应的速度极快，几乎不用江杉担心。

　　在她五十岁的时候告诉江杉寻清净，并不是虚话。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仅是心灵也有身体。每年的体检都按时去做。
　　前年的体检查出有三高的风险，她就执行晚餐不吃荤来控制体重。可是今年不一样，查出的是肿瘤。
　　她被押入大牢，跟着她进来的，是她的从犯，必须要跟随的女儿。
　　医生看着她年纪这么大，却是一个人来看病，在她写下联系人的时候忍不住摇摇头，这孩子也太不孝顺。
　　同一时刻，司马珍心里想的却是她终于还是连累到江杉了。

　　江杉早年薪资买入六位数关卡开始每年都给她办理百万的高端医疗险，所以她知道，是瞒不了多久的。
　　就算她在医院不留她的手机号码，保险公司的人也会找到她。

　　江杉的眼泪却不全是因为消息的冲击，还有内疚。她已经忽视司马珍到如此地步了吗？而她又何必摆出这样一副抱歉的态度对她。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女，因为你才有我。

　　江杉的动作很迅速，当天就给司马珍换了最权威的医院，安排做活检。
　　手术后约一周，活检结果出来，是恶性。
　　她捏着那份纸质报告，靠在医院的外墙上，痛哭一场。
　　面对司马珍，她很冷静，“还要等医生会诊看看怎么治疗。有病就治嘛，咱们又不是没钱没路走，没什么担心的。”
　　司马珍看她这些天跑前跑后，北京都飞了好几趟，脸也尖了一圈，心里不是滋味，“你是不是要回去上班了？我可以的。”
　　“可以什么呀。养儿育女不就是这个时候顶用。那个班我早就不想上了，你不是也说我可以回来啃老？这么快就不同意了？”
　　她的语气又急又快，还带着许久不见的有些生疏的撒娇，司马珍只能说出三个字，“不是的。”
　　不是的，在怀你生你养你的每一分钟里，都只是想让你感受见识这个美丽的世界，并不是现在这样为我而奔波。
　　她只有这一个女儿，到头来也只有这一个人力可用。早知今日，当年还不如生两个，好歹有个商量的人，有个能彼此分担的人。

　　司马珍的脾气变得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在可怜她，下一秒就要开始质疑她拖延这么久不动手术是不想给她治疗。
　　江杉只是不想江阔的惨剧再发生一次。
　　她工作这些年，医疗行业的case也做过不少，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找到领域下全国乃至全球最好的医生。
　　她在国内两大核心城市间来回跑，带着司马珍的病例资料去找不同的医生，只为找到一个最佳的方案。求医问诊，这个词从未如此贴切过。

　　靠在大学附属医院的外墙上，她找了个非吸烟区人迹罕至的墙面靠着残喘，这一周来的习惯让她电话铃一响就条件反射式地接通。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借口？”她不用去看来电提示的名字，这是梁寅。
　　“我没有时间和你聊这些。”江杉不打算和他说自家的事，虽然梁寅其实也是她人脉的一员，通过他，江杉能找到业界大拿。幸运的是，她有其他路可以走。这就是她的底气。“梁寅，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借口。合作已经结束了，不要耽误我的时间，谢谢。”
　　她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电话那一端的梁寅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嘟”，眼神逐渐失焦。他身后的护士礼貌地提示他，“梁先生，电话打好了吗？要进手术室咯。”
　　今天是他的换瓣手术。
　　他回头转身，“再给我一个人呆五分钟，谢谢。”
　　梁寅的声音很轻，连“谢谢”听起来都像是“歇歇”。
　　护士表示理解，悄声出门留他一个人。

　　江杉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她以为还是梁寅，打眼一看，是个她期待的电话。
　　“您好，兰医生。”兰医生是她为司马珍选定的业界大拿的助理，负责他的看诊化疗时间安排，可是江杉动用所有的人脉，不仅用上了黄牛，什么国际部本部连他定期坐诊的小型中医诊所都去了，都没挂到他的号。
　　“张总说您要挂严主任的号没挂上。是这样的，严主任上个星期去瑞士交流，还要一个月才能回国。”
　　司马珍无法再等待一个月，于是她又请这位年轻的医生给她推荐几名领域内的其他大拿。
　　她给出的建议，和其他人给出的重合度百分百--友谊医院的陈主任。

　　她早就听闻这位医生的名号，但一直没有纳入她的考量范围里。她不想踏足友谊医院，因为这是害死江阔的医院。
　　眼下别无选择。
　　她被命运的推手再次送到这间医院，昨天还没有太大的感触，今天再次踏足竟然浑身一颤。
　　她忍不住地想，江阔死在这家医院里，司马珍也会吗？
　　如果两次结果相同，她就是全世界头一份罪大恶极之人。到底有多蠢，才会心甘情愿把父母的性命交在同一家医院里。
　　不过也许，这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留给她们母女的一线生机。那么多医生都束手无策，只有这几位主任教授有过成功的经验。或许，司马珍就是写在论文的又一例成功范例呢。
　　一念之间而已。
　　她只是做出选择，却不能决定路怎么走，路的终点通往哪里。无法掌控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大脑快要裂开，纷杂的念头就要爬出来吞噬掉她整个人。
　　为人三十余年，没有比迈出这一步更纠结的时刻。
　　给她依靠的，仍然只有坚硬的、无法回应的墙壁。

　　急救车的蜂鸣把她的目光带回急诊门口如血一样的门牌。
　　那一年，也是这样，她和从急救车上跌跌撞撞走下来的家属一样跌跌撞撞地追上江阔的急救担架，止不住地喊爸爸，让他别昏迷。
　　那时候回应她的，还有梁寅的怀抱。他搂着江家的两个女人，神情严峻。
　　江杉哭得快晕过去，也始终吊着一口气听急救医生的回应。
　　等来的是手术通知书，听医生一字一句说完手术的各类情况，司马珍签字的手抖的不成样。
　　年轻的医生宽慰她别紧张，病人送的很及时，她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细细密密的针扎在心里的三个小时酷刑之后，终于得到一针安慰剂。
　　司马珍听到江阔转危为安的消息高兴地晕过去，梁寅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不消十几秒，就有护士从手术室里冲出来呼叫医生。
　　李医生衣角的风吹动江杉的鬓角，她意识到安慰剂的效期过了。
　　这是江杉人生第一回扛起这个家。

　　江阔还是走了，死于术后的并发症。母女俩连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甚至救护车上只有江杉陪着，司马珍和他的最后一面就在幸福里的家里。
　　好在闭眼的时机是一样的，也许那时候他们有过交流。

　　江家没有人从医，那时候的江杉也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面对世界的运行法则还不够熟练，只是反反复复地质问医生，“怎么会呢？”问到喉咙都沙哑，嘴唇都已经粘连到一起，每一次的启口都显得无力脆弱。好像他说不出原因，这件事就会推倒重来，她们就能再见到江阔。
　　涵养又让江家母女乃至梁寅都无法作出不死不休的事情来。六行眼泪化作六把冰刀霜剑逼得李医生深深地弯下腰，可他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医院也有意要息事宁人，拿出一大笔赔偿款。这些数字几何倍数地激发江杉的怒火，当着所有人的面还是甩了他一巴掌。“是你害死我爸爸的！”
　　李医生只有深深地深深地鞠躬、低头、道歉。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来，江杉对医生没有太大的好感，对友谊医院更是。

　　陈主任是泰安的老板帮忙介绍安排的，对她很热情，江杉并不感冒。
　　陈主任很专业，拿着在其他医院的片子资料，团队也能和她侃侃而谈对病症的看法和初步的治疗方案预期。
　　因为不想再等，她不介意花大价钱把司马珍送入友谊医院的国际部，当天就住院，给彼此安心。

　　谢阿姨知道家里的情况，哪怕是周末也没如正常一样休假，而是跟着江杉一起来到医院帮忙安排司马珍的住院。
　　大包小包地堆在病房里，谢阿姨和江杉正在收拾，司马珍换好病服躺在病床上没由来地心慌，嘴里喃喃道：“小杉，怎么会是友谊医院呢。”
　　江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像她小时候哄睡一样，摸摸她的头，“这是全中国最好的医生，跟医院没关系。”
　　“我知道，可是，可是...”
　　她的可是里藏着什么，只有四个人能懂。“我去找陈主任好不好？只在这家医院做检查，正式手术那天，我来想办法换个医院，换个地方做手术，好不好？”此刻她脑子里没有那些医院的规章制度，只想哄一哄司马珍，坚定地告诉她，你能活下去。
　　即使她自己都心有摇摆。

　　司马珍摇着头，“这太费事了。不是一栋楼，对吧。”她自我消解，“也，也不是一个医生。”
　　“当然，不会是一样的。”江杉的语气越来越坚定。
　　安抚好司马珍，她躺在病床里浅睡，谢阿姨陪着她帮忙照看。江杉拿着各类单子要去一楼给未来的术前检查缴费，顺路再回趟家把漏掉的日用品还有她的行李银行卡等等一系列重要的东西都带过来，然后需要再和陈主任会面。

　　她靠在医院的电梯里这样想着，太过投入，连电梯是上行都没关注到。
　　只好靠在栏杆处，忧虑地等电梯上到顶楼再下行。
　　顶楼，电梯门开。
　　走进来的是，大包小包的程润，和在他身后一身便装的梁寅。